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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拗不过他,只能每天早起,给他煮一碗姜汤驱寒。晏城接过,几口喝完,抹抹嘴,照样去上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那些人没再来。 但林芝知道,他们没走远。有时候收工回来,他会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回头去看,却什么都看不见。有时候夜里醒来,会听见远处有狗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后背上,拔不出来。 王凤娟也察觉到了什么。她来串门的时候,话少了,眼神却多了。走的时候,总要叮嘱一句:“夜里关好门,窗户也关严实。” 林芝点头,心里却苦笑。门关得再好,挡得住人,挡得住那些暗处的眼睛吗? 五月初,地里开始间苗。 玉米、高粱长到半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社员们扛着锄头下地,把太密的苗间掉,留下壮的。林芝也去,弯着腰在地里干一天,累得直不起腰。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腰疼得晚上翻不了身。 晏城在另一块地,隔着老远。林芝偶尔直起腰擦汗,能看见他的身影。他干活还是那么狠,一锄头下去,就是一窝苗。旁边的人跟不上他,他就在地头等着,也不说话,眼睛却总往远处的山路上看。 中午休息,林芝坐在地头的树荫下啃窝头。王凤娟凑过来,挨着他坐下。 “小林,”她压低声音,“你家晏城,最近咋了?” 林芝心里一动:“怎么了?” “他那眼神,”王凤娟说,“像要吃人似的。昨天我跟他说话,他半天才回一句,眼睛一直往远处看,也不知道看啥。”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就是累的。” 王凤娟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林,婶子知道你俩有事。你们不说,婶子也不问。但有些事,别一个人扛。公社里这么多人,总能帮上忙。” 林芝心里一暖。 “谢谢王婶。”他说。 晚上收工,林芝和晏城一起回家。 晏阳已经回来了,正在灶房忙活。他最近学会了蒸窝头,虽然蒸出来硬邦邦的,但林芝每次都夸好吃。晏阳听了,干劲更足,天天琢磨着怎么做饭。今天他还试着炒了个菜——土豆片,糊了半锅,但剩下的半锅还挺香。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一个纳鞋底,一个编筐。 屋里很静。只有针穿过布层的声音,和草编摩擦的细微声响。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王婶今天问起你了。” 晏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问什么?” “问你咋了。”林芝说,“她说你眼神吓人。”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 林芝知道他有事。但他不说,林芝也不逼问。有些事,得他自己消化。 纳了一会儿鞋底,林芝忽然想起一件事。 “晏城哥,”他说,“李树生那份证词,你带在身上吗?” “没。”晏城说,“放你那儿。” 林芝点点头。他放下鞋底,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轻微的眩晕。李树生的证词从空间里出来,落在他手里。 他把证词展开,就着煤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 “1969年10月23日,松岭后山,听见枪声。四人抬一物下山,形似人体,手垂在外,手指上有铜顶针……” 林芝的目光停在“铜顶针”三个字上。 他抬起头,看着晏城。 “晏城哥,”他说,“你爹那个铜顶针,还在吗?” 晏城愣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娘可能留着。” 林芝站起来。 “找找。” 两人翻箱倒柜。柜子里,炕洞里,墙角的破木箱里,都翻遍了。晏城爬上炕,把炕洞最深处的东西往外掏——旧棉絮,破布头,几本发黄的账本。最后,在炕洞最深的角落里,他摸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锈迹斑斑,搭扣已经坏了,用一根麻绳捆着。晏城解开麻绳,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张旧照片,一枚红五星帽徽,一张褪色的奖状,还有一个小小的布包。 晏城拿起布包,打开。 是一个铜顶针。 和证词里描述的一样。铜质,已经氧化发黑,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光泽。顶针表面密密麻麻的凹坑,是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迹。 林芝接过来,看了很久。顶针很轻,却沉甸甸的。 “这是我爹的。”晏城声音沙哑,“他打猎时总戴着,防拉弓伤手。我小时候见过,后来就没了,以为丢了。” 林芝点点头。 有了这个顶针,李树生的证词就有了物证。铜顶针是晏大川的,独一无二。那四个人抬下山的人,手指上戴着这个顶针——那就是晏大川本人。 晏大川不是被老虎叼走的。他是被人害死的,被抬下山的。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真相,越来越近了。 那一夜,晏城难得地睡了几个时辰。林芝守着他,看着他沉睡的脸,心里又酸又暖。睡着的时候,晏城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嘴角抿得很紧。林芝伸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纹。晏城动了动,没醒。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他脸上。林芝看着他,看了很久。 第二天,林芝去仓库干活,心里一直想着那个顶针。 那些人,知道他们手里有证据吗?如果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他一边刨木板一边走神,差点刨到手指。王铁柱看见了,喊他:“林知青,想啥呢?” 林芝回过神:“没事,走神了。” 王铁柱走过来,压低声音:“小林,跟叔说实话,你们最近是不是惹上啥事了?” 林芝心里一紧。 “王叔,您怎么这么问?” “我看晏城那孩子不对劲。”王铁柱说,“以前话就少,现在更不说了。眼神还总往别处看,跟防贼似的。”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他说,“就是最近累。” 王铁柱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林,叔不多问。但有事就说,别一个人扛。” 林芝点点头。 傍晚收工,林芝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院门外站着个人。 是公社的通讯员小周。 “林知青,”小周递过来一封信,“你的,县里来的。” 林芝接过,信封上只有“林芝收”三个字,没有寄信人地址。邮戳是县城的,日期是三天前。 他心里一紧,道了谢,推门进屋。 晏城还没回来。晏阳在做功课,看见他进来,喊了一声“林芝哥”,又埋头写题。林芝进了里屋,关上门,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林芝同志:见信如晤。你托晏城保管的东西,务必收好。有人已在打听。他们会来。他们会查你们,查晏阳,查所有和你们来往的人。把东西藏好,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千万小心。阅后即焚。——周” 是周永年! 林芝看完,手微微发抖。 周永年又来信了。他说“有人已在打听”——那些人,果然还在查。他说“他们会来”——什么时候?今晚?明晚?他说“查晏阳”——晏阳才十六岁,那些人连孩子都不放过? 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着火柴,点燃。 信纸在火光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林芝把灰烬碾碎,混进灶膛的草木灰里,谁也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他坐在炕边发呆。 晏阳做完功课,探头进来:“林芝哥,我哥还没回来?” “快了。”林芝说,“你先睡。” 晏阳点点头,爬上炕,钻进被窝。他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 林芝坐在炕边,守着煤油灯,等晏城回来。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晏城推门进来的时候,林芝正在发呆。他看见林芝的脸色,没问,只是坐下。 林芝把信的事说了。 晏城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们会来。”他说,“也许就在今晚。” 林芝点点头。 “我们怎么办?” 晏城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把猎枪,检查枪膛。枪是老的,但保养得好,晏城三天两头擦。他压进去几发子弹,又把子弹袋挂在腰上。 “等着。”他说。 林芝也站起来,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军刀。刀是晏城给他磨的,刃口雪亮,一刀能削断麻绳。 “晏阳呢?”他问。 晏城看了看炕上熟睡的晏阳。 “送王婶家。”他说,“现在就去。” 林芝点点头,去叫晏阳。晏阳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芝,问:“林芝哥,怎么了?” “起来,去王婶家住几天。”林芝说,“我和你哥有事。” 晏阳愣住了。 “什么事?” “大人的事。”林芝说,“过几天接你回来。” 晏阳看看他,又看看门口的晏城。他没再问,默默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晏城。 “哥,”他小声说,“你们要小心。” 晏城走过来,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晏阳,”他说,“不管发生什么,记住,哥没事。林芝哥也没事。” 晏阳点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林芝牵着他,送他去王凤娟家。王凤娟还没睡,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王婶,”林芝说,“晏阳麻烦您照顾几天。” 王凤娟看看他,又看看晏阳,什么都没问,只是点头。 “行,住多久都行。” 林芝谢过她,往回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晏阳站在王凤娟身边,小小的人影,在月光下孤零零的。 他心里一酸,加快脚步往回走。 回到家,晏城已经准备好了。他把猎枪放在炕沿边,又把斧头放在手边。林芝把军刀插在腰间,坐在他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夜很深了。月亮被云遮住,院子里黑漆漆的。偶尔有风吹过,柴垛上的草帘子哗啦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安静了。 林芝的手心全是汗。他握紧军刀,眼睛盯着窗户。 晏城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煤油灯熄了,屋里一片漆黑。两人在黑暗里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半夜,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很轻,但瞒不过晏城的耳朵。 他竖起手,做了个“别动”的手势。 林芝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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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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