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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仓库里,王铁柱正在刨一块木板。刨花一卷一卷的,从他手里飞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刨子在他手里稳稳地推着,发出均匀的嗤嗤声。他干得很专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见晏阳,他愣了一下,刨子停在半空中。 “晏阳来了?” “叔。”晏阳喊了一声,就跑去帮孙大勇收拾刨花。 孙大勇正在锯木头,锯末飞得到处都是。他光着膀子,后背全是汗,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晏阳拿着扫帚,把锯末扫成一堆,倒进筐里。他干得认真,一点不像个孩子,倒像个老手。 王铁柱看看晏阳,又看看林芝,压低声音:“咋了?把孩子带这儿来了?” 林芝摇摇头,没说话。王铁柱也没再问,继续刨他的木板。但林芝看见,他刨几下,就抬头看一眼晏阳。 一上午,晏阳都安安静静地帮忙。扫刨花,递工具,磨刨刀,什么活都干。孙大勇夸他勤快,他抿着嘴笑,干活更卖力了。磨刨刀的时候,他不知道轻重,磨得呲呲响,孙大勇在旁边看着,也不说,由着他磨。 周建军逗他:“晏阳,以后来给叔当学徒吧。” 晏阳看看林芝,又看看晏城,没说话。他把刨刀磨好了,递给周建军,周建军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行,磨得不错。” 晏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中午休息,大家坐在仓库门口吃饭。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跳来跳去。林芝和晏阳坐在一起,一人一个窝头,就着咸菜。 晏阳咬一口窝头,嚼半天,咽下去。窝头有点硬,他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林芝哥,”他忽然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你们一样。” 林芝愣了一下。 “像你们一样什么?” “像你们一样,”晏阳看着他,“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林芝心里一暖。他伸手摸摸晏阳的头。晏阳的头发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像摸着一只小猫。 “会的。”他说。 下午,林芝正在画图纸,外面忽然有人喊他。 “林知青!林知青在吗?” 是小周。他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邮袋,满头大汗。汗水顺着他脸颊流下来,滴在衣领上,洇湿了一片。 林芝放下笔,走出去。 “又有信?” “嗯。”小周从邮袋里翻出一个信封,“县里来的。今天的信特别多,我跑了半天。” 林芝接过,信封上还是只有“林芝收”三个字。没有寄信人地址。邮戳是县城的,日期是昨天。 他道了谢,回到仓库,把信揣进怀里。晏城看见了,走过来。 “谁的?” “不知道。”林芝说,“回去看。” 晏城点点头,没再问,回去继续干活。他拿起刨子,继续刨那块木板,一下一下,很稳。 林芝画着图纸,却一直想着那封信。周永年又来信了?还是别人?郑组长?那个姓陈的? 他的手心出了汗,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他把那条线擦掉,重新画,又画歪了。 傍晚收工,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挨在一起,一高一矮,一个中间。影子随着他们的脚步移动,像三个沉默的伙伴。 回到家,林芝关上门,点上煤油灯。晏阳去做功课,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 他掏出信,拆开。 果然是周永年的字迹。这次写得很长,密密麻麻的,纸都快写满了。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洇湿了,模糊一片,但还能看清大意: “林芝同志:见信如晤。他们已经动手了。我在辽宁的住处被人翻过,门被撬开,东西扔了一地。李树生也被找过。他反应快,从后窗跳出去跑了,没被抓住。他说当时有三个人,都穿着便衣,但一看就是公家的人。现在他躲在一个亲戚家,那个亲戚在深山里,暂时安全。” “你们千万小心,他们不会罢休。郑长河——就是那个郑组长——不是普通干部,他有背景。我查过了,他和当年那批人有关联,可能就是他们留在县里的眼线。他那个‘检查组组长’的身份,只是个幌子。” “证据务必藏好,这是唯一的筹码。他们现在不敢明着来,就是因为不知道你们手里到底有什么。一旦被他们找到,你们就危险了。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明的暗的,你们防不胜防。” “如果实在保不住,就毁掉。毁了,他们拿不到,你们还有活路。证据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我还会联系你们。但下次可能不会这么快。风声紧,我得躲一阵。这个地址以后别用了,信会被查。我会有别的办法找你们。保重。——周” 林芝看完,手微微发抖。他把信递给晏城。晏城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郑长河。”他说,“郑组长叫郑长河。” 林芝点点头。 “他和当年那批人有关联。”晏城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他一直盯着我们,不是因为工作,是因为怕我们查到真相。” 林芝心里一阵发寒。那个锐利的眼神,那些意味深长的话,那些看似例行公事的调查——原来都是为了这个。从一开始,他们的每一步都被盯着。 “李树生跑了。”晏城说,“他们没找到他。” “但他们会来找我们。”林芝说。 晏城点点头。 “把证据收好。”他说,“再藏深一点。” 林芝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李树生的证词,李老拴的证词,铜顶针,子弹,周永年的信,还有周永年今天留下的那个布包——所有的证据,一件一件,从他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被收进了空间那个最隐秘的角落。 再睁开眼,他看见晏阳正看着他。晏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笔,正转过头,盯着他。 “林芝哥,”晏阳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林芝愣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功课做完了?” “快了。”晏阳说,又低下头,继续写。 林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孩子,越来越敏感了。 晏阳睡了以后,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谁都没说话。 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周永年说,他们不会罢休。” 晏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在编筐,马莲草在他手指间穿梭,一根一根,被编进去。 “我知道。” “那我们……” “等。”晏城说,“等他们再来。” 林芝点点头。他看着晏城编筐,手指很稳,动作很慢。筐沿渐渐高起来,一圈一圈的。 “晏城哥,”他说,“你说,那个郑长河,他到底是什么人?”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 “县里的。”他说,“但不是一般的干部。” “什么意思?” “他手里有人。”晏城说,“能调人,能查事,能动手。不是普通干部能比的。” 林芝心里一紧。能调人,能查事,能动手——那和749局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和749局……”他问,“有关系吗?” 晏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有可能。” 林芝沉默了。如果郑长河真的是749局的人,那他们的敌人,就不仅仅是县里的某个干部,而是一个庞大的、看不见的机构。 “怕吗?”晏城忽然问。 林芝愣了一下。他看着晏城,晏城也看着他,眼睛在煤油灯下很深。 “不怕。”林芝说,“有你在。” 晏城没说话。他放下手里的筐,伸手握住林芝的手。 粗糙的,温暖的,有力的。 “我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他说。 林芝眼眶发热。 那一夜,晏城又守了一夜。 林芝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的风声,想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们还会来吗?什么时候来?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他们来不来,他都会和晏城一起扛。 晏阳睡在中间,呼吸均匀。这孩子,睡得真香。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外面的危险,不知道哥哥和林芝哥每天在担惊受怕。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林芝看着他,又看看晏城。晏城坐在炕沿边,手里握着斧头,眼睛盯着窗户。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冷硬的脸,显得格外坚定。 林芝忽然觉得,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有晏城在,他就不怕。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片白桦林。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树叶哗哗响,像在说什么话。晏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两人不说话,只是走着。 走着走着,晏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芝,”他说,“你怕吗?” 林芝想了想。 “不怕。”他说,“有你在。” 晏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嗯。”他说,“我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林芝想说什么,但晏城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背影在白桦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晏城哥!”林芝喊。 晏城没回头。 林芝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跑不动。脚下的地像沼泽,把他的腿吸住了。 他猛地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晏城还坐在炕沿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盯着窗户。 林芝轻轻动了一下,晏城低下头。 “醒了?” “嗯。” 晏城松开手,站起来。 “我去做早饭。”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芝,”他说,“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在这儿。” 林芝看着他,眼眶发热。 “我知道。”他说。 窗外,又是一个大晴天。 阳光照进来,落在炕上,落在晏阳脸上。晏阳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林芝坐起来,穿好衣服。他走到门口,站在晏城身边。 两人一起看着窗外。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田野,院子里的柴垛,屋檐下的冰凌。一切都在晨光里,安静而美好。 但林芝知道,风暴,还没有过去。 那些人,还会来。 但只要晏城在,他就不怕。
第28章 带走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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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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