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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了。” 晏城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粗看,知道写了什么;第二遍细看,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第三遍再看,把那些重要的句子在心里默念一遍。念到“留着,等我去深圳,咱们一起商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个口袋有点鼓,里面还有那个装钱的信封,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沉甸甸的。 他坐在工棚外面,看着远处的工地,想着林芝写的话。太阳已经西斜了,把工地染成一片金红色。塔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工人们开始收工了,三三两两地往工棚走。 快了。再过不到一年。 他笑了笑,站起来,往工地走去。还有活要干,不能偷懒。 九月底的一个周末,晏阳来找他们。 他现在在罗湖边上的小学教书,学校离工地不远,坐公交半个多小时。他来之前给晏城打了电话,说想一起吃顿饭。 那天下午,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骑过来。到工地的时候,满头是汗,但脸上带着笑。 四个人又在那家小饭馆聚齐了。一人一碗面,一盘炒菜,几个馒头。老板都认识他们了,每次来都多给点菜,还会给他们端一碟免费的咸菜。 晏阳比刚来的时候瘦了点,但精神很好。他穿着那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说话也比以前利索了,不像刚来时那么腼腆。 “哥,我们学校这学期又招了一批学生,都是外地来的孩子。家长在工地上干活,孩子就跟着来了。我们班现在有四十多个学生,挤得满满的。教室本来就不大,现在连过道都坐着人。” 晏城听着,点点头。 “累不累?” “不累。”晏阳说,“教书有意思。那些孩子,啥都不懂,慢慢教,慢慢就会了。看着他们学会写字,学会算数,心里高兴。有个小孩,刚来的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现在会写‘我爱中国’了。” 孙大勇在旁边插嘴:“晏阳现在可厉害了,听说还当上班主任了?” 晏阳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是帮着多干点活。我们学校老师少,一个人当几个人用。校长让我当班主任,我也不好推。” 周建军问:“工资够花吗?” “够。”晏阳说,“一个月四十五块,吃饭够了。还能攒点。我每个月攒十块,以后有用。” 他顿了顿,看着晏城。 “哥,我听说你拿到分红了?一万块?” 晏城点点头。他正在吃面,呼噜呼噜的,腮帮子鼓着。 晏阳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半天没动。 “哥,你真厉害。” 晏城摇摇头。他把面咽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不是我厉害。是林芝说的对。” 晏阳愣了一下。 “林芝哥说什么了?” 晏城想了想。他放下碗,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说,将来房地产会大发展。让我好好干,以后自己干。” 晏阳点点头。 “林芝哥说的,肯定没错。” 吃完饭,四个人站在饭馆门口。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远处工地的塔吊还亮着灯,还在转,那些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打桩机的声音远远传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哥,”晏阳忽然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想一直教书。”晏阳说,“在深圳教书。以后这边孩子越来越多,学校肯定也越来越多。我想当个好老师,把那些孩子教出来。也许有一天,我能当上校长,办一所自己的学校。” 晏城看着他,没说话。 “哥,”晏阳又说,“你以后自己干,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你需要我,随时叫我。我能帮你管账,帮你跑腿,帮你做我能做的任何事。” 晏城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按。那只手粗糙,但很轻。 “好。” 十月中的一天,北京。 林芝在图书馆里收到了晏阳的信。他坐在角落里,旁边堆着一摞书,都是经济类的。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桌上,暖洋洋的。 信里说晏阳在深圳挺好的,学生喜欢他,校长夸他。说他哥又瘦了,但精神很好。说他们四个又聚了一次,吃了饭,聊了天。说他哥那一万块钱,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都要摸一摸。 信的末尾,晏阳写道:“林芝哥,深圳真好。你快来。” 林芝看着这封信,笑了。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以前的那些放在一起。那些信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用红绳捆着,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有时室友问他那是什么,他就说是家里的信。 快了。他想。快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北京的秋天,天很高,很蓝,星星很少。但他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南方,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站在二十层高楼的楼顶,看着远方。 那个人说,等你来。 一九八一年的冬天,北京冷得出奇。 十一月刚过,第一场雪就落下来了。那天林芝从图书馆出来,迎面就撞上了漫天飞舞的雪花。雪很大,一片一片地往下落,不一会儿就把他的肩膀染白了。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了松岭的冬天。那些大雪,那些冰凌,那个暖烘烘的小院,那盏亮到深夜的煤油灯。 他已经两年没在松岭过冬了。 这两年,他寒假不是在学校图书馆打工,就是去老师介绍的机关单位实习。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路太远,时间太短,钱也不够。每次放假前,王凤娟都会来信问:“回来不?”他回信说:“不回了,下次吧。”王凤娟就回信说:“好,下次吧。给你留着肉。” 下次,下次,好几个下次了。 他踩着雪往宿舍走,脚下咯吱咯吱响。校园里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把雪花照得亮晶晶的。 回到宿舍,屋里暖烘烘的。炉子烧得正旺,同屋的老周躺在床上看书,看见他进来,放下书。 “外面冷吧?” “冷。”林芝拍了拍身上的雪,“下大了。” 老周坐起来,凑到窗边看了一眼。 “嚯,真不小。明天课还能上吗?” “能。”林芝说,“又不是没见过雪。” 他把书包放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沓信,又看了一遍。晏城最近的一封信是上周收到的,信里说工地上在赶工期,年底要封顶好几栋楼。说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晚上躺下的时候就会想他。说孙大勇攒了钱,寄回老家去了,他娘来信哭了一场。说晏阳在学校评上了优秀教师,发了一张奖状,裱起来挂在宿舍墙上。 信的末尾,还是那四个字。 林芝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后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晏城哥:北京下雪了,很大。走在路上,脚下咯吱咯吱响,让我想起咱们一起去县城考试的那天。那时候你坐在我旁边,眼睛一直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我知道了,你在想以后。 我最近在想,毕业以后去深圳,第一件事要做什么。想了很久,没想出来。可能是先找份工作,可能是先和你一起去看地,可能是先和晏阳吃顿饭。后来我想明白了,第一件事,是见你。 快了,还有半年。 想你了。”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林芝每天把自己埋进书堆里,一本一本地啃。经济学、管理学、市场分析、房地产评估,能选的课他都选了,能借的书他都借了。图书馆的管理员都认识他了,有时候会给他留个靠窗的好位置。 “小林,又来了?”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 “来了。”林芝笑笑。 “你这孩子,天天看书,也不出去玩玩。”大妈摇摇头,“北京这么多好玩的地方,你不去转转?” 林芝说:“以后有机会的。” 以后。等毕业以后,等去了深圳以后,等和晏城一起以后。 十二月中的一天,他收到了晏阳的信。 信比平时厚,拆开一看,里面除了信,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巴掌大,上面是四个人——晏城、晏阳、孙大勇、周建军,站在一栋正在盖的大楼前面,都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笑。背景是密密麻麻的脚手架,还有“安全生产”的红色标语。 林芝捧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晏城站在最中间,比以前黑了,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站在那儿,没有笑,但嘴角微微弯着,那是他高兴的样子。 晏阳站在他旁边,穿着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比刚去深圳的时候精神多了。孙大勇和周建军站在两边,都咧嘴笑着,露出白牙。 林芝看了三遍,然后把照片贴在胸口,放了好一会儿。 晏阳在信里写道: “林芝哥:照片收到了吗?我们特意去照相馆拍的,想让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我哥不让我告诉你,说要给你个惊喜。 我哥现在可厉害了,工地上的人都叫他晏工。他管着好几十号人,每天忙得团团转。但他再忙,也会给我写信,也会问我学校的事。他说是你教的,要对弟弟好。 孙大勇和周建军都挺好的。孙大勇攒了钱,寄回老家去了,他娘来信哭了一场。周建军也攒了钱,说是要留着娶媳妇。 林芝哥,你快来吧。我们都等你。” 林芝看着这封信,眼眶热了。他把信和照片一起收好,压在枕头底下,和以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快了。他想。快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京的年味越来越浓了。街上到处是置办年货的人,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宿舍里也热闹起来,家在附近的同学都回去了,剩下的几个凑在一起,商量着过年怎么过。 老周问林芝:“你真不回去?”
第66章 最后的等待 林芝摇摇头。 “不回。” “那跟我们一起过吧。”老周说,“我家寄了腊肉来,咱们自己做年夜饭。” 林芝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给晏城写了一封信。 “晏城哥:今天小年,北京到处都在放鞭炮。我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那些烟花,想着你在深圳会不会也放炮。深圳应该不让放吧?你们那边过年怎么过? 我今年还是不回去。王婶来信问了好几次,我都说下次。她肯定失望了。等我去深圳之前,一定先回一趟松岭,看看她,看看李叔,看看那个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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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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