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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执看着祁漾的身影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自己眼前。 眼前的人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色卫衣。 好像是这铅灰天幕下唯一的白色。 祠堂那经年不散的陈腐浊香侵蚀谢执的呼吸。 有那么一瞬,谢执觉得自己正在做一场简陋离奇的梦。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谢执目光比天色还沉。 祁漾却好像一点都看不见。 离得更近,祁漾闻到谢执身上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一句“伤哪儿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又在老管家的注视中硬生生压了下去。 “三少,是祁少一早到老爷那里替您求了情,这才免了跪罚。”管家不忘使命地出声。 老管家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祁漾没再给老管家说话的机会,也没心思去看谢执听到这话是什么表情。 祁漾闻着谢执身上藏也藏不住的血腥气,只想快点把人带回去。 “走吧。” 祁漾轻声说着,一个转身,抬脚正要走,再一次看到北门那长长的石阶。 来时没多远的路,此时笼罩在山雾里,长到似乎没有了尽头。 祁漾脑海里闪过谢执那沾血的裤脚。 他到底伤在哪儿了? 有伤到腿吗? 为什么裤脚也血淋淋的? 如果真的伤到了腿,那这108阶下去,不还得…… “997,你能检测到谢执伤到哪儿了吗?” “抱歉宿主,不能,但……” “但什么?” “依照以前留存的数据看,谢家的戒鞭一般打在后背和腿上。” 谢执这顿鞭子是因为他才挨的。 祁漾闭了闭眼。 “伤在这两个地方,这么长的台阶,你家男主怎么走。” 祁漾看着底下那连绵的青色石阶。 有老管家盯着,这108道台阶,谢执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想要坐车,除非—— 祁漾下了决定。 两秒后。 “997,我要摔了,提前告诉你一声,别担心。” “好的宿…啊?宿主你说什么?!!” 祁漾已经抬脚。 一阶,两阶,三阶…祁漾脚尖即将落到第四阶的刹那,在997怀疑人生的尖叫声中,祁漾倏地踩空。 祁漾紧紧闭着眼,正挑角度往后滑倒—— “啪”,一只有力的手掌骤然撑在祁漾小臂上。 祁漾心口猛地一震。 是997吗? 祁漾下意识睁开眼,余光看到那沾血袖口的瞬间,意识到撑住他的这只手掌是谁的瞬间,祁漾大脑失去响应。 …谢执? 谢执的手? 谢执扶他干什么? 这人身上有伤还扶他干什么? ? 如果这踩空是意外,谢执这一下足够祁漾借着他的力气撑起身体。 可惜不是。 祁漾本就是故意踩空。 电光石火间,祁漾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谢执为什么要来扶他,他收着手臂朝胸腔的方向一压,想顺势挣开谢执的手臂—— 可没能挣开。 回应他的,是谢执锢得更紧的手掌。 祁漾差点要怀疑谢执的手是不是钳子做的? 不是受伤了吗? 怎么还这么有力气? 祁漾彻底没辙,又怕自己动作太大扯到谢执的伤口,最后以一种似摔非摔的姿势,坐在石阶上。 “宿主你吓死我了!” 997大喊一声。 “…是你家男主吓到我了。”祁漾无力道。 “祁少!” “小少爷,我的天!” 台阶上两人已经来回拉扯过两轮,可都在转瞬之间,身后那群人什么都没看清,能看到的就只是祁漾重重摔在石阶上的一幕。 “喊医生,快,快喊医生!” “愣着干什么,快去扶啊!” 祠堂内外因为祁漾这一摔乱成一片。 老管家脸更是吓得刷白。 祁家这宝贝疙瘩来谢家祠堂上香,结果摔出个好歹来,怎么跟祁家交代,传出去又得引起什么风言风语。 老管家光是想想都要没掉半条命,喘着粗气,三两下跑过来:“摔哪儿了这是?我看看!” 摔哪儿了? 哪儿都没摔。 毫发无伤。 跟祁漾预想中摔得轰轰烈烈的样子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可看着老管家紧张的神情,祁漾知道成了。 虽然过程有点偏离预期,但目的终归达到了。 祁漾不着痕迹轻轻挣开谢执的手,当着老管家的面,搭在自己脚踝上。 “扭到……” 一个“脚”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祁漾余光里一道黑压压的身影俯下|身来。 祁漾一怔。 下一秒,谢执单膝半跪在祁漾坐着的那道台阶前,朝着祁漾脚踝的方向抬起手—— 祁漾整个人都是懵的,心口剧烈跳着。 谢执要做什么? 不会是想检查他的伤口吧? 本来就是装的,这一查不就露馅了? 祁漾警报疯地响起,手比脑子更快,“啪”的一声,等祁漾意识到什么,谢执的手已经被他拍开。 祁漾:“……” 这一幕被周围一群人看在眼里。 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 晚宴上的传闻果然有假,祁家这少爷明显不待见三少。 只有老管家顾不上去观察两人的关系,只觉得老命没了半条。 “好端端的来替承启少爷上柱香,怎么还摔了,被老爷和承启少爷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祁漾还陷在谢执刚刚朝他伸手的冲击里,根本没留心老管家说了什么,也没注意到在谢执听到“替承启少爷上柱香”时骤然沉下来的脸色。 谢执垂着眼帘,被祁漾拍开的那只手掌隐隐发烫,带出持续的、隐秘的灼烧感。 谢执看了自己掌心一眼。 原来是来给谢承启上香。 祁漾是在觉察到身前那片阴影消失,才注意到谢执不知道何时站到了一旁。 祁漾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伤到脚了?还能不能动?快点,马上通知医生到祠堂来。”老管家朝着身后喊。 “不用了,”祁漾捂着脚踝道,“就扭了一下,不用喊医生了。” 祁漾在一堆人的搀扶中站起来,看着被弄得又脏又湿的衣服,皱起眉:“台阶我下不去了,麻烦管家您通知我家司机一声,把车开到西门吧。” 祁漾话音落下,隐约觉察到身后似有若无的视线,扭头撇开。 那边老管家没有丝毫疑心,就算祁漾可以走,老管家也不可能让他走下去,连声道:“好好好,我马上安排。” 只几分钟,宾利已经驶上西门。 “这是摔哪儿了?严不严重?”杨叔一听自家少爷摔了,着急忙慌就跑过来。 “看样子是伤到脚了,雨天石阶滑,怪我也没好好提醒,回去怕是要修养一阵。”老管家说。 “怎么这么不小心?”杨叔心疼得要命,“走着走着还能摔了?怎么也没人扶一把。” 祁漾莫名一僵。 …不是没人。 …也不止被扶了一把。 毫发无伤的祁漾泥塑似的,在一群人喋喋不休的叮嘱声中,被杨叔和老管家扶着,从右侧上了车。 谢执打开了左侧的门。 接连三声关门声响起,宾利朝着山下行驶。 那108道台阶连着那红烛高烧的祠堂一起,从祁漾视线中远去。 车厢内再没有祠堂那经年陈腐的香火气。 祁漾原本还以为关了门,离了祠堂,离了老管家,就没有那些声音了,可忘了脑子里还有一个。 “宿主。”997声音低沉。 祁漾头疼:“是,是,在。” “我知道你是为了男主!” “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失手,真从那台阶上摔下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万一——” “没有万一,”祁漾道,“第一,我不是朝下摔的,是往后倒,摔不下去。” “第二,我有分寸,也算好了角度。” “第三…第三你家男主扶住了我。” “我没受一点伤。” “没受一点伤吗,” 997出声提醒,“那宿主告诉我你右手掌根那红彤彤的是什么东西。” 右手?掌根? 祁漾顺着997的话低头一看,自己都愣住了。 哪来的擦伤…什么时候弄的? 祁漾终于信了那句话,人在精神极度紧绷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疼痛信号的,直到此时看到这片擦痕,祁漾才后知后觉到疼。 细密的刺痛随着祁漾动手指的幅度,一点一点传来。 祁漾却在出神。 他就这么一点擦伤,都一阵一阵的疼。 那谢执呢? 别说二十鞭,他是一鞭都挨不了。 祁漾的思绪被一道手机震动声打断,他下意识去摸,等身旁传来谢执的声音,才意识到原来是谢执的手机在响。 谢执接起电话。 祁漾支着耳朵偷听。 “嗯。” “知道了。” 谢执没说几个字,祁漾一时分不清电话那头是谁,直到谢执喊了一句“爷爷”。 祁漾怔了怔。 原来是谢建。 祁漾撇过脸,很轻地看了谢执一眼。 “997。” “在的,宿主。” “谢执喊谢建爷爷吗。” “按照人类的血缘关系,隔着两代,的确是喊爷爷。” “我不是说这个,”祁漾道,“我是说,谢执竟然会愿意喊谢建爷爷。” 而且喊得很平静。 997回忆了几秒,答:“谢执好像不在乎这个,谢家除了谢光誉、赵天心和谢承启外,谢执都是该称呼什么就称呼什么。” 祁漾沉默下来。 就在997以为祁漾只是随口一问,没放在心上的时候,却又听到祁漾的声音。 “不是不在乎。”祁漾低声道。 997没听清:“什么?” 祁漾叹了一口气:“谢执不是不在乎,他是觉得,他自己就是谢家人。” 骨子里一半流着属于谢家的,肮脏的血。 祁漾原先一直想不通,他都能用谢承启当借口骗过谢建的眼睛,谢执怎么可能躲不掉一顿戒鞭? 现在懂了。 谢执哪是躲不掉,是根本不想躲。 他就是“找死”。 看着这些带着谢家烙印的鲜血从身体一股一股淌出来,谢执只会觉得平静。 “997,你家男主有病。”祁漾说得极其严肃认真,不带一丝调侃和抱怨。 997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被祁漾一口道破。 能毁灭世界31次的男主不是有病是什么。 “那宿主打算怎么……” 997卡住。 这个问题连主神都解决不了,问宿主又能有什么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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