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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公书院的嬷嬷一路寻过来,将她抱了回去。 一早醒过来,林清婉不甘心地又去一次,门房还是叹着气劝她回去。 此后接连三日,皆是如此,她连柳青安的影子都没见着。 林清婉终于明白,她应该是见不到柳青安了。 至于何长生那边,自溪边一别后便再没有寻过她。 他忙着联络城中几户同样对柳家心存不满的商贾,将那张印着柳家司印的信纸拓了数份,又暗中搜罗柳复延当初在公书院挑选孩童时留下的文书底档。 他准备自己揭露柳家的虚伪,林清婉的反应虽然是意料之外,不过也无伤大雅。 她若是答应,只是锦上添花,若是不答应,也并不耽误什么,只是效果或许不会那么好罢了。 三日后,何长生攥着那些信纸,长舒一口气。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个时机。 他在等一个最能将柳家置于死地的时机。 可何长生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等,等来的不是时机,而是苍幽山的人。 那是第七日的清晨,一阵马蹄声穿街而过,青袍紫杉浩浩荡荡地停在柳家门口。柳复延又惊又喜,迎出门去才得知,魔族叛乱平定,苍幽山特地派遣弟子前来收服天山坑底的魔物。 消息传开,满城哗然。 柳复延和其夫人如释重负,垂泪直呼苍天不负柳家。 短短半日,苍幽山弟子便在城外设下大阵,天山坑底躁动了数月的瘴气,竟肉眼可见地平息下去。 到了傍晚,为首的仙君自天山归来,衣袍上沾着些许黑气,只淡然说:“瘴母已收,以后断不会再生异端。” 满城百姓跪地叩首,哭声与笑声交织在一起,灯烛从街头燃到巷尾,比年节还要热闹。 唯独何长生没有笑。 他站在自家院中,听着墙外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八年了,他等了整整八年,等瘴母苏醒,等柳复延亲口吞下当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等着看他如何亲手将自己的女儿推进坑底,痛不欲生。 可现在,一切都落空了。 谁都不用死了。 谁都不用死,就意味着谁都不会痛。 他把那张信纸从袖中摸出来,指节攥得发白。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 魔物已收?那又怎样。 就算没了活祭这桩事,他也要撕下柳家那张伪善的面皮。 …… 翌日,祠堂议事。 这本是为了商议如何答谢苍幽山而设的集会,不止寻常百姓,城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都欣然前来。 柳复延自然也在场,前几日的煎熬,让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浓重,鬓边竟生出了几缕白发。但劫难已过,精神尚可,正与几位族老低声交谈。 何长生跨进祠堂的时候,众人并未在意,直到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香案前,将那张信纸高高举起,转身面对满堂宾客,众人才将目光齐齐望向他。 “……诸位,今日仙师救城,固然可喜。”何长生视线一点点扫过众人的脸,“但在庆贺之前,有一桩事,我想请柳家主当着全城父老的面,解释清楚。” 堂内骤然安静。 柳复延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何长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展开信纸,一字一顿地念出上面的内容。 那是柳复延亲笔所写,呈报给祭祀司的备选名册,林清婉的名字赫然在列,而本应在册的柳青安,却不见踪影。 “各位可还记得八年前,我小女因活祭而丧命?” “那年柳家主亲口对我说,身居高位者当以身作则,若有此难,绝无二话。”何长生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可如今轮到他自己头上,他做了什么?他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便在公书院里找了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来顶替!” “这孤女名叫林清婉,命格恰好也是纯阴。柳家主打得一手好算盘啊,用别人家的孩子替他女儿去死,自己还能继续当他的大善人,大清官,真是两全其美,好不得意!” 祠堂里炸开了锅。 私语声,惊呼声,质疑声混作一团,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柳复延。 柳复延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身旁的几位商贾面面相觑,有人想要起身替他辩驳,却被他抬手按住。 这事他的确干了,虽然最后没有那样做,可他还是有过这个念头。 他找不到什么理由为自己开脱。 正当议论声越来越高,快要将祠堂都掀翻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这番猜忌和争论。 “不是这样的!”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小姑娘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头发有些乱,脸蛋跑得红润的,正是林清婉。 她喘着气跑到香案前,张开双臂挡在柳复延面前。 “柳院长没有要换我!”她急急地说,面对这么多人,一向腼腆的她声音发着抖,却没有退缩,“那张纸的事情我不知道,可是柳姐姐来找过我了,就在昨天,她亲口告诉我,她要去当大英雄。” 何长生脸上的笑容一僵,双目死死瞪着她。 “你说什么?” “柳姐姐说,她本来怕疼,不想去的。”林清婉攥着衣角,眼眶通红,“可是她说,交朋友要讲义气,这话是柳院长教她的,她不能给柳院长丢脸。” “所以柳姐姐根本就没有让我替她,她自己要去的!你们不能冤枉柳院长!”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柳复延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背影,眼中浮起一层水雾。他缓缓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展开,放在香案上。 那上面,赫然写着柳青安的名字。 日期是在七日之前。 “她说的没错。”柳复延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坦然,“但何兄手中那张信纸,也确实是我写的。不瞒诸位,事发之初,我确实起了私心,动了换人的念头。” “我柳复延不是什么圣人,面对亲生骨肉的生死,我也会怕,也会想逃。”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何长生身上,“所以我去找了清婉,问了她的生辰,查了她的命格。那张纸,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但后来,我改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哽咽一瞬。 “不是我改了,是我的女儿改了。” “那天晚上,我拿糕点去寻她,编了个故事试探她的想法。她一开始也说怕疼,不愿意。可我提到如果是朋友替她去死呢,她连犹豫都没犹豫,就说了不愿意。”柳复延闭了闭眼,“她只有六岁,她说出那番话的时候,我这个做父亲的,羞愧得无地自容。” “所以当天夜里,我就将文书改了回来。这上面有祭祀落印日期,诸位尽可查看。” 最前面的几位商贾上前验看,纷纷点头。 “的确真的。这……是柳家主也是人,一时糊涂也是人之常情嘛。” “最后不还是改了回来?这才是真正的大义,何家那个算什么,揪着陈年旧事不放……” “就是,柳小姐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胸襟,实在是虎父无犬女啊。” 何长生听着这些话,面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最后他又笑了。 “好……好得很。”何长生眼中满是血丝,死死盯着柳复延,“你们柳家大义,柳小姐深明大义,全城百姓都夸你们好,夸你们仁义。可我且问你——” 他伸手指向门外,指向天山的方向。 “我的湄儿,我的夫人,谁来还我?” 一句话落地,砸得满堂死寂。 “八年前,何湄也才六岁。她被绑着送进天山坑底的时候,你们柳家在哪里?你柳复延在哪里?”何长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你站在我家祠堂里,端着一碗酒,跟我说什么以身作则,首当其冲,绝无二话——” “柳复延,你当年怎么说的?你再说一遍给这些人听听!” 没有人说话。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众人,此刻不约而同地别开了目光。有人低头看地面,有人假装整理衣袖,有人干脆转过身去,仿佛忽然对祠堂的柱子生出了莫大的兴趣。 沉默持续了很久。 终于,角落里有个老妪拄着拐杖站起来,干瘪的嘴唇撇了撇:“何老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 何长生转头看向她。 老妇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但还是畏畏缩缩地继续说下去:“何小姐一个人换了全城人的命,那是……死得其所,反正是天大的功德。再说了,那几年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咱们还是凑钱办了四年的祈福灯会呢,这还不够仁义?” “况且,就因为何小姐,柳院长城主的位置都让你了半个,这些年来你不是也当的那么起劲……怎么还不知足呢?” 这话像是水入油锅,立刻引来了此起彼伏的附和。 “是啊是啊,何家主,你总不能为这点事记恨一辈子吧?” “柳家主这些年为城里做了多少事,公书院养了多少孩子,城主这个位置就该人家来坐。” “何家这些年也别光顾着自家生意,多学学人家柳家,那才叫心胸。” 这些话或是真心,或只是为了掩埋心里的那一点愧疚,像是钢针,一根一根扎进何长生的心里。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那些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嫌弃,甚至是理直气壮的厌烦,仿佛他的痛苦才是这桩旧事里最不合时宜的存在。 他的女儿死了,救了全城,他的夫人在女儿死后悬梁自尽,他什么都没了。 而这些人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觉得他得了半个城主之位、攒下万贯家财,就该知足了。 可这些难道不是他应得的么? 何长生沉默地站在祠堂中央,任凭周围的目光和言语将他淹没。过了许久,他慢慢地收起那张信纸,折好,放进袖中,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祠堂。 没有人挽留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走出去时,嘴角那抹古怪的笑容。 …… 回到何宅已是深夜。 何长生独自一人走进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一缕干枯的发丝,用红线系着,还有一方已经泛黄的罗帕,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蝴蝶。 那是何湄六岁生辰那天绣的,说是要给阿娘做帕子,绣了一下午,蝴蝶绣得像蛾子,把他和夫人逗得笑了好久。 “何城主。” 背后忽地有人唤他,何长生动作一顿,将手帕放回匣子里,整理好衣袍才缓缓转过身去。 烛光摇曳,书房正中央,正立着一袭白衣。 来人身形高挑,银面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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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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