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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稚的身法是第一流的,自瞥见窗外这人就已做出反应,侧身一闪,躲过那人的手,抬眼一看这手的主人,不是他苦苦寻找的蒲商又是谁? 云稚心中大翻白眼,心说找你半天没找到,现在你倒是又冒出来了。用你们蜀中的话就叫:正做不做,豆腐放醋。 正要开口解释,只见蒲商一手指他,一面又是焦急又是欣喜地向他背后高声喊道:“元贞兄!快来!果然如你所料!” 云稚心头大震,从头麻到脚,差点脚下一滑,光听这个称呼就觉胸口处隐隐作痛。他立即施展轻功开溜,恨不得胁下生出双翼。 要说跑路,他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就连那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云稚运起十足内力,几个起落就把书院和蒲宅甩在身后。 蒲商眼前一花,还没看清这个宵小之徒长什么模样儿,就看见一只影子飞也似的飘远。 ‘好俊俏的轻功!’蒲商不禁心里叫好。 然而现在不是为贼叫好的时候,专设了封门印,又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始作俑者却又被其逃掉,任是谁也会气恼的。 宵小的影子已完全消失了。蒲商跺了下脚,只得把希望寄托到来人身上。
第4章 白云苍狗 云稚落荒而逃。 还怕自己逃得不够快,他把那颗珍藏了好几天的狰魁内丹也吞服下去,助长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内力。 不过这可不是他怕那个人,只是他现在不想再见到他,见到他就心如擂鼓——气的。 废话啦!任凭是谁,重活一世再遇杀掉自己的人当然也不想见吧! 他现在内力低微无法御剑,那人要是御剑来追,他必然不是对手。于是云稚留了个心眼,一逃出蒲家所在郡就连忙换了张脸,朝反方向走。 他之前还总嘲笑狐族这些小把戏都是奇技淫巧,比不上拿剑拿刀的正统玄门修炼之道。现在一看,自己简直狭隘,管他是猫是狗呢,能抓住耗子就行。 云稚又狂奔了一个时辰,实在力气耗尽。他不敢进城,只得寻了处野外溪边休息。 云稚捧着清澈见底的溪水,一面慢慢地喝,一面暗暗梳理现状。 原本他寻蒲好音,是为了生前书信中她所说的查出自己父母去世真相一事,以及要找她拿回内丹碎片。可如今蒲好音却生死难明,内力全失。自己在蒲家也丝毫没有感应到内丹的气息,那么自己的内丹碎片一定是被人拿走了。 他很难不把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 正是因为蒲好音知道自己父母死因,才引来幕后之人动手。亦或者,是因为幕后之人想要自己的内丹碎片,才对蒲好音动手。这是两拨人还是一拨人呢?再者,可以确定的是,蒲商和那个人是为了保护蒲羽才设下了封门印。就是想看看幕后之人何时再次动手。只不过没想到蹲到了自己。 云稚面色沉重地望着溪水中自己的脸。 他只想知道父母去世的真相而已,可是现在事情竟变成了这样。 他自己,现在断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内丹,还只剩四分之一在可怜运转。挚爱亲朋更是变成这个样子。外面多少世家大能欲除他而后快。 云稚对水一笑,他惯以笑面示人,许久不曾黯然神伤过。把脸埋进溪水中,冰凉溪水刺得他太阳穴跳动,也让他快速冷静了下来。或许老天爷饶他不死,就是要他解决这一桩旧事,救回旧友性命。这是命中注定。 不提父母离世真相,就是当年替自己隐瞒这一条,他也必须让她醒过来不可。 云稚重新振作精神,决定先取回至少一块内丹碎片,以他的实力,不须尽数找齐,就是一半的内丹也足够用了。没有内力,遑论救蒲羽,遑论揪出幕后黑手。 其他碎片他只是有个模糊感应,可是嘛,现下正有一片现成的就在眼前。 云稚望着东南方向的太阳,眯了眯眼。 云家啊……看来是不得不去了。 不能御剑,云稚只能像凡人一样坐车坐船。 骑马至渡口,一篙点破浣花溪影,顺岷江,至嘉州,出川入江,眼见两条江水一清一浊,似乎不溶,然终会一处。过了夔门又过巫峡,再过荆州,到九江……两岸风物变换,沃野千里,桃花人家,桑竹成林。 云稚看着从前和蒲羽蒲商他们一起行过的路,看过的景色,不禁百感交集,兀自感慨道:“白云苍狗,世事无常。斯景仍在,斯人奈何?” 惹来同船小童们嬉笑:“好酸,好酸!” 及至金陵江面,燕子矶斜插入江心,突兀如燕子展翅。云稚知道,故乡到了。 弃舟登岸时正是黄昏,可以嗅闻到江风淡淡的腥味,远处金陵城灯火渐起,秦淮河两岸的丝竹管弦之声若隐若现,一派旖旎奢靡景象。云稚突然生出一丝害怕,好像重新回到这片土地是什么令人不寒而栗的事。 近乡情更怯,活到现在,云稚才懂孩提时学过的诗。 此时距离从蒲家逃离已有月余,这也是云稚仔细思量过。若是快马加鞭走陆路,耗时虽少却引人注目。水路较慢,却能拉长时间,冲淡记忆。这些玄门世家一有异事第一时间就互通有无,以做防备。可时间一长,除了蒲家本家谁还在意?他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云稚本还想用老一招千颜术混进云家,不动声色偷到谦谦剑。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一个多月过去,万万没料到,他就这么寸!竟撞上了云家家主夫人的生辰宴! 诸如云家这样的大家举办生辰宴,规矩是很多的。一来都会提前加强防护禁制,以防心怀不轨之人。再记好拟将邀请的宾客系谁,师出何门或所在何家何族,最后才制好特定帖子并派贴身家仆去请。到了生辰宴那天人手一张请帖,这才能进得去。 云稚对苍天狂打一阵乱拳。 他已经打听到明天就是云家家主夫人的正生日子,可没有请帖是绝对进不去的。这怎么办,难不成他混进别的主家? 诶。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云稚茅塞顿开。 对嘛。他可以混进别的主家或是门派里,剩下的交给千颜术就好了。但是这样的场合,寻常仆从家主是不会带的,贴身仆役又非常之容易穿帮。 有什么角色既是家主们会带来这个场合,却又不甚熟悉的呢? 借着夜色,云稚躲在酒楼房顶上,咬着手指偷窥里面的客人,寻找目标。看着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进入他眼中。 云稚眼前一亮,好啊,好啊,天助他也,这个人带的人,正合适! 次日清晨,东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本应是万籁俱寂的云家家宅门前,却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得罪不起,可忙坏了门口负责迎接的管家和家仆。 “三爷,您这,您这又多带了好几个……这、这不合规矩啊!”青衣小童苦皱眉头,捧着面前男人递给他的帖子,心里暗自叫苦不迭。 这个被叫三爷的男人年纪约莫半百。雪青锦袍,袍边绣芙蓉花暗纹。身量匀亭,气质散漫,眼角数根细纹,始终笑意盈盈。想来年轻时一定是个俊美风流的主儿。手持一柄洒金折扇,却不怎么扇,只闲闲搭在腕间。 他身后跟着四名高个儿年轻的姑娘,个顶个的美艳绝伦,都好奇地打量这栋恢弘大气的宅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四名女子定是这个三爷带来的。 三爷笑道:“她们都是我的红颜知己,行个方便吧阿忠。”四名女子也冲着阿忠眨巴眼睛使眼色。 阿忠擦了擦汗,心道,李家家风清正,规行矩步,怎么就出了这一个李三爷。 三爷凑近他耳旁,低声道:“通融通融,啊,下次你来金馆,我不收你门资,如何呀?” 阿忠忙看了看周围,确保没人听到,挠了挠鼻子,呵呵笑道:“您老都这么说了,小的焉敢不从。快请进,快请进。” 一行五人施施然进了云宅。 其中一名女子特别新奇似的,睁着一双闪闪大眼不住东瞧瞧西看看,似是对这所宅子的一切陈设都充满兴趣。 李三爷见她好奇,也颇觉有趣,兴致盎然地为她解说。 这名女子边听边笑,不时夸赞几句诸如“三爷好厉害”“三爷连这也知道”“真不愧是三爷呀”等语,把男人夸得心花怒放。 不错,这名狂拍马屁的女子就是乔装打扮后的云稚。 现在云稚几乎是要爱上千颜术了。 回首曾经,他也只是在叛逃之后用千颜术换换脸,方便出门。现在却是一招鲜,吃遍天。连身材性别都可以转换。 昨夜他在酒楼顶上瞧见的,就是这位李家三爷,李却。 彼时李却正带着几个女子在酒楼行令快饮。 身为李家老当家的第三子,李却并不像李家人一般克己复礼,正人君子。反而五毒俱全,尤擅赌术。简直是整个李氏家族的异类和耻辱,常把老爷子气得唉声叹气、捶足顿胸。他有一座赌坊名唤“金馆”,自云稚还在敷文学宫念书时就已兴起。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金馆竟还在,这人的德行也没变。 说起来,云稚上学时也淘气异常,跟李却相处,竟如忘年交一般臭味相投。现如今,他又要借助李却进来云家,真不知道是不是缘分使然。 云稚正神游天外,一道熟悉的清朗男声把他拉了回来: “叔丈,久未拜谒,今逢雅聚,晚辈甚是欣喜啊。” 来人一身月白锦袍,金线流云,腰间佩一把长剑,剑柄镶嵌红艳艳宝石似的一颗珠子。 这男人雄姿英发,剑眉凤目,目光灼灼,如暗室燃灯。 几名女子与他目光相对,都不免怯怯地低下头不敢久视。 他步伐沉稳,面带笑意,款步迎来。然而下巴却几不可闻的上抬,透出一股无论如何也难以掩饰的自傲。 云稚头皮发紧、心跳加快,生怕来人将他认出。内心却不由得点头赞叹道。 精进了,沉稳了。以前是伤人的刀,现在如宝刀归鞘,锋芒内敛,但仍不失锐利。正是世家公子的做派。 看他腰间佩戴流云玉牌,云稚暗暗地吃惊:难道云家家主现在是他?那家主夫人是…… “怀瑜,你别跟我这么说话!你是诚心打趣你叔丈不是?”李却嘿了一声,上前拍了一把云瑾肩头,直把云瑾拍得大笑起来。 云瑾笑道:“晚辈实话实说。许久不见叔丈,您又在哪里日理万机呀?”说着还拿眼扫一遍四名怯生生的女子。 李却手指点他,但笑不语。二人寒暄两句,这才分别。 云稚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汗水。一别经年,没想到云瑾也学会这样玩笑。 记忆里那个总是眼高于顶,盛气凌人的少爷,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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