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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沙发上,手还举着手机,综艺节目还在播,电视机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尖锐又刺耳。 他找到回老家的高铁票,最近的一班已经卖完了,明天早上的也没有了。 何烨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拨了另一个电话,叫了一辆车,去了火车站。 候车大厅里的灯很亮,白晃晃的。 何烨跑到售票窗口问还有没有票。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说,有一张无座的,要不要。 何烨连忙说“要”。 他拿着那张票走到检票口排队,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票,手心出的汗把票面上的字都洇湿了一大片。 倪欲在意识深处喊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应。 第三声的时候,他才像刚醒过来一样,在心里应了一句“嗯”。 倪欲说:“别急,马上就能到了。” 何烨点了点头,手还是攥着那张票,没有松开。 高铁上人很多,车厢连接处也站满了人。 何烨找了个角落站着,背靠着车厢壁。 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灯光闪过,像是黑夜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很快就又合上了。 车厢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泡面,有人靠在座椅上打瞌睡。 何烨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希望这趟开往老家的列车开的再快一点,就能赶上了。 他又攥紧了手里的票。 到站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何烨跑出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看他脸色不太好,没多说话,踩了油门就往医院开。 何烨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从各个方向涌过来,熏得人头晕。 邻居阿姨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他就迎了上来。 何烨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你来晚了。”邻居阿姨的声音很轻,眼眶红红的,“她没等到你。” 何烨站在走廊里,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走廊很长,灯很亮,尽头那扇门关着,护士推着推车从他身边走过,轮子碾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越来越远。 何烨看着那扇关着的门,想起上次见奶奶是什么时候。 过年的时候,他在家待了三天,走的那天奶奶站在门口送了很远,他一直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站在那里,越来越小,直到拐过那个弯就看不见了。 走廊里很安静,不知道谁把走廊尽头的窗户打开了,初秋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何烨站在风里,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他没有走进去,那扇门他打不开,也不想打开。 “节哀。”倪欲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他也无能为力,只能这样安慰道。 何烨没有应声。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盯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烨转过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从电梯口快步走出来。 何烨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是何烨的父亲。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这个人是多久以前了。 可能是去年过年,也可能更久。 他不常联系何烨,何烨也不主动找他。 两个人之间也没怎么通过电话,说不上几句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看到何烨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护士站前,报了奶奶的名字,问了床位。 “你来晚了。”何烨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中年男人转过身来看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何烨的声音提高了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句话,但在开口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不是关于奶奶的,是更早之前的事情。 这么多年了,他想问一直没问,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今天他不想咽了。 中年男人不再往前走了。 他站在那里,微微侧过脸,看了何烨一眼。 “我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走廊里的其他人听见,“我也是刚知道。” “刚知道?”何烨抓住这几个字,“你是她儿子,你最后一个知道?” 中年男人的眉头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何烨从墙上直起身来,他看着中年男人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小到大都很熟悉的表情——不耐烦,“奶奶每天一个人去买菜,一个人住,你住在同一个城市,你去看过她几次?” “我现在不是来了吗?”中年男人的声音也拔高了些。 “来了有什么用?”何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开来,“你来了她就活过来了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护士站的护士抬头看了这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攥了攥拳头,好像在忍什么。 “你在怪我?”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怒意,“你有什么资格怪我?你老子是谁?你上大学的钱是谁出的?” 何烨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很陌生,又很熟悉。 “我上大学的钱是我自己打工赚的。”何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奶奶的退休金都贴补给你了,你不知道吗?” 中年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 空气凝固了几息,走廊里只剩下不知道哪个病房里传出来的电视机声响。 何烨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忽然觉得不想再说什么了,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你去哪?”中年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 何烨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灯很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何烨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会儿就灭了,周围暗下来,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 倪欲一直没有说话。 但何烨知道他在,在意识的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 何烨把脸埋进手掌里,楼梯间很安静,没有护士走路的声音,没有电视机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来来回回。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何烨坐在台阶上没有动。
第37章 等我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他开口了。 “倪欲,你知道吗,我的奶奶过得很苦。”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听起来不太真切。 “我的爷爷奶奶和我妈妈的关系很好。在他们知道我父亲出轨之后,一直都站在我妈这边。”他停了停,“可父亲始终向着他的那个白月光。” 声音渐渐变了,多了一些颤抖。 “我妈去世以后,我的爷爷奶奶和他闹得不可开交。两个人年纪都大了,身体也不好,但就是不肯让步。” 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又很快低了下去,“他们开始承担起照顾我的责任。我父亲给我的那张卡,我一分钱都没有动过。奶奶甚至用她的养老金,把父亲给我的那些钱,一笔一笔地还了回去。” 何烨说到这里时,他没有再说。 黑暗中只有他的呼吸声,粗重又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低了。 “爷爷在我妈去世两年后也离开了。现在奶奶也离开了。”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说没说出声,也不知道倪欲听没听到。 他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我该怎么办?”声音已经完全变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他使劲忍着,但没忍住。 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裤子上,一滴,两滴。 “世界上唯二爱我的人都离开了。” 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我该怎么办……” 哭腔越来越明显,压不住了,也不想压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发出很大的哭声,只有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偶尔的抽噎,然后连抽噎也没有了。 何烨靠在墙壁上,手从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变得绵长。 他在台阶上睡着了,身体蜷着,头歪向一边。 倪欲看着他满身的疲倦,恨不得狠狠把他抱在怀里,让他有一个能够依偎的地方。 可最后只能把所有心疼化为一句话。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的……你永远值得被爱。” 但他知道何烨没有听到。 倪欲就这样默默地守在意识深处,静静感受着何烨平稳的呼吸与心跳。 没过多久,一股熟悉的感觉从意识里漫出来。 起初慢得很,轻得像错觉。 他只当是自己心神不稳。 可转瞬之间,势头便快了起来,快到他根本来不及伸手去拦。 倪欲瞬间绷紧了全部意识。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十年前他亲身经历过一回,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彻底湮灭,最后却莫名在何烨体内重新醒了过来。 可这一次,全然不同。 那股力量比十年前更猛烈,更没有转圜的余地。仿佛有双无形的手,从他意识的每一处缝隙里探出来,死死攥住他,拼命往外拖拽。 他不知道这次是暂时的离开,还是会像从前一样,一消失就是十年。 更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回来的可能。 倪欲开始拼尽全力对抗。 他把意识拼命往深处缩,往何烨身体最核心、最让他安心的角落躲,死死嵌在那里,不肯松手。 可对方的力量太过庞大,所有的挣扎都微不足道。 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被一点点剥离,硬生生从这具寄居了无数日夜的身体里扯离。 他还有太多话没对何烨说。 那些藏在心底、总想着来日方长的话,此刻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 甚至来不及在心里细细梳理一遍,那股拖拽的力道就越来越强,意识以极快的速度变得模糊。 周遭的感知一点点褪去。 何烨沉稳的心跳,再也听不见了。 何烨平缓的呼吸,再也感觉不到了。 他被不断推出何烨的身体,意识越来越微弱,离这具熟悉的躯体越来越远,远到几乎融进虚无的空气里,彻底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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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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