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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出来了?” 谢寒声问,明知故问地促狭着,“是不是想我了?” “嗯哼,”单议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想死你了。快过来让我抱抱。” 然后是一声从喉咙深处漫出来的低笑。 威廉忍不住偏头。 阳光底下,谢寒声正俯着身,一只手撑在椅背上,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上了单议秋的肩膀。他的额头抵着单议秋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到一起,呼吸交缠在一处,姿态亲昵得不像话。 那一刻,没有人在看他们。花园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枝叶的沙沙响,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两个人。 这一幕太过亲密,旁人不应该看见。 威廉连忙扭过头去,再不敢多看,跟上已经走出好几步远的师傅。 脚下的鹅卵石有些不平,他的步伐乱了半拍,差点摔倒在地。 身后那个花园里的世界,被他留在了原地。 …… 回到车上以后,威廉的心跳还是没能完全平复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终究没问出一句完整的话。 师傅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已经在一起好几年了。” 威廉猛地抬起头。 师傅又说:“现在还没领证,过段时间应该会结婚。”他顿了顿,“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知道吗?” 威廉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真的会结婚?” 师傅点了点头,嘴角有了一点细微的弧度。 “你现在看不出来,”他说,“但单先生跟元帅挺般配的。” 他把目光收回,重新看向文件:“况且那些事不是咱们该操心的。你老老实实做你该做的,等时候到了,去吃喜糖就行了。” 悬浮车驶出府邸的大门,汇入凯索星上空繁忙的交通流。 威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慢慢消化着刚才看到的一切。 过了许久,他意识到,师傅说得对。 有些事,确实不是他该管的。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守好该守的秘密——然后在某一天,收到一份喜糖。 谁家当机要秘书能跟他一样,太有面了。 * * 过去,在阅读宿主必备知识手册的时候,有一章曾专门讲述过宿主返回任务空间时所产生的感受。 85%以上的宿主,将那种感觉形容为自深海游浮而上——周身的水压一层一层褪去,耳边长久以来的嗡鸣渐次消散。在头颅破开水面的那一刹那,如释重负。 单议秋亲身经历过许多次这样的时刻,他知道自己也属于那85%,从不例外。 此刻,那种熟悉的浮力正从脚下升起,托着他缓慢地向上,任务世界的重量正在从肩头滑落。 单议秋闭上眼。 在向上漂浮过程中,他的意识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随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远,仿佛是从一口枯井的底部传上来的,拖长了嗓子,苍老而嘶哑—— “天降玄符,以启雍。” 那声音足够虚弱,也足够沙哑,尾音里夹杂着无数叹息与垂死的长吟,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就在它归于寂静的一刹那,更嘹亮、更轰鸣的呐喊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如天洪倾泻,汹涌而下。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天降玄符,以启雍……!” 一声接一声,一浪叠一浪。 喊声越来越大,传到耳膜时几乎要激起一阵酸涩的泪意。 意识恍惚中,单议秋看见无数人影——成百上千的人伏在他身周,跪得极低,额头贴上了地面,喊声却要冲到天上去,要把天上那紧闭的神门给撞开。 太过声势浩大,单议秋在意识中无意识地退缩,想要后退一步,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脚下是冰冷的石台。身后是虚空的深渊。身前是那些匍匐的人群,他们的喊声像一根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单议秋从来都无路可退。 从他踏上第一级台阶、开始以俯视的姿态注视所有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注定要走到今天。 倏忽间,那件可与国君相媲美的龙袍又浮现在眼前。 孔雀翎与金丝线交织出的纹样,在烛光下流转着幽深的色泽,披上它之前,恩长曾将他唤至膝前,一字一句地叮嘱。 “神有覆海移山之力。通神者,自可撼动朝野乾坤。” 单议秋至今都记得跪下时,闻到的一缕隐约香气。 那是寻常人家耗尽几世轮回也嗅不到的味道。要抽干净一千人的骨髓,再刮掉一千人的脂膏,才能炼出一两,置于火上,燃半天,香气散尽。 那是权力的味道,凌驾于万人之上。 单议秋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 他也愿意一生都泡在这种味道里。 如果恩长的话只有半句,如果故事就在这里停下,那该多顺遂多美好。 可偏偏,那个老人没有把话说完。 数十年的荣华富贵,数十年的权倾朝野,数十年的视他人为草芥—— 如今,也轮到他人视自己为草芥的时候了。 意识在此处猛地一沉,又浮了上来。 单议秋在恍惚中睁开眼,还身处那片若有若无的虚空里。 四下空茫无人,只有喊声还一波接一波地朝他涌来,仿佛一场连绵不绝的潮汛,誓要将他的筋骨摧折才肯罢休。 他又想后退,依旧无处可去。 喊声已经将他钉在了祭坛之上。喘息之间,隐约的火油气味钻入鼻腔,像绳索一般将他层层缠绕,越收越紧。 单议秋低喘了一声,垂首间,忽然想起了恩长的后半句话。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忆过那句话了。 好像从生到死,从死到再生,这几百年间只要不去想,那句话就不存在。 就仿佛诅咒只要被遗忘,厄运就会彻底消失,永远不会应验。 它不会消失。 “若神闭意不援,”恩长的声音在记忆深处缓缓响起,一把钝刀割过皮肤,“奉神之人,便要殉天赴命。” 以色侍人,色弛而爱衰。 以神侍君,神不应,自然有杀身之祸。 后宫嫔妃靠容色、靠身后家族侍奉君王,博取他人施舍的荣华富贵——单议秋又好到哪里去呢? 说到底,在那巍峨君权之下,素日高高在上、仿佛一粒尘埃都不沾身的国师,也算不得什么。 只要架在火上烤,一天一夜过后,再清俊柔美的骨骼与皮肉,也会化作一摊焦炭。 远处,呼喊声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死到临头的渴切与绝望。 也不知道当时是真的如此,还是单议秋将记忆修饰美化,似乎只要那些人的处境足够绝望迫切,他的死亡就不再值得过多追究。 火烧火燎的热意越来越重。 纯白的系统空间不知何时也开始染上层层缕缕的灰色,像烟或者灰烬,某场大火之后残余的余温。 单议秋不再试图挣扎。他就着一个异常僵硬的姿势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死亡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死到临头的时候没放在心上,当然也不该在死后耿耿于怀。那些人和那些事,早该随着那场大火一起烧干净了。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种自深海浮上的轻松感正从脚下继续向上蔓延,这意味着他马上就要彻底脱离任务环境、进入系统空间了。 回忆的时间越来越短,像一根蜡烛烧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在拼命地闪。 单议秋在那片黑暗与呐喊中竭力回忆着—— 然后,在一片瞪视的面孔里,他找到了一双格外执拗的眼睛。 单议秋被烫得心头一颤,心中似有似无的困惑与慌乱,都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哦。 他心想。 是你啊。 自溺水中死里逃生的轻松感瞬间唤醒了沉重的意识,如同一只手猛地将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单议秋睁开眼,系统空间洁白的天花板在他眼前静静闪烁,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 …… 9653发现宿主的心情不好。 从他们合作至今,这是第一次,它如此鲜明地感觉到单议秋的情绪不对劲。 它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单议秋的表情变化,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离开沙发,走进厨房,从储藏柜里拿出几样蔬菜,放在案板上切了好久。 直到大米在刀下变成了碎末状的、近乎于面粉的存在,单议秋才恍惚着停下来。 他将菜刀放回案板上,洗了手,没有收拾那一摊狼藉,转身走回客厅,重新在沙发上坐下。 先前搭好的积木堡垒王国还保留在原地,跟之前一样充满威严,可单议秋再也没有靠近。 他坐在沙发的最边缘,客厅里唯一有阴影覆盖的地方。 他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神色空洞,双目无神,那件宽松的睡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衬得他仿佛一具漂亮的骨架刚长出血肉,还没有完全摆脱死去的阴影。 9653很担心。 它在单议秋面前晃了好几圈,光圈忽明忽暗,试探着发出一点微弱的信号,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单议秋的目光始终虚虚地落在前方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9653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学习成绩相当优异的成熟系统了,可直到此刻它才发现,它根本就没有应对这种危机情况的能力。 单议秋刚表现出异样,它就彻底慌了,数据流在核心处理器里乱窜。 [小秋……] 它试探着喊了一声,凑在单议秋耳边,[你还好吗?] 听见小系统带着哭腔的声音,单议秋的眼神终于颤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我没事,”他说,尾音却是沙哑的,“我就是……在想事情。” 大概是上上个世界的谢寒声,离开时说的那些话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他在无意识期间,仍不断地回忆那些已经埋藏了很久的往事。 9653不知道单议秋在想什么,以为他只是被任务世界的感情影响了,因此它轻声问:[那要不要使用抑制剂?] 单议秋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空前地疲惫。双手环抱住小腿,将额头压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兀自沉默许久。 “……我是被烧死的。” 声音从膝盖与胸膛的缝隙中传出来,轻而又轻。 9653愣了一下。 高频率的数据处理器可以在瞬息之间处理无数条信息,却很难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有人被烧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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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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