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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袍道人咽下最后一口烧饼,噎得不轻,一边捶着胸口一边推门进去。 门刚开了一道缝,一个黑影便直冲他面门而来。道人条件反射一蹲,瓷片擦着他头顶飞过去,碎在他身后的地砖上。 再抬头时,只见昨天还传言说病入膏肓的咸景帝,此刻正气得面色通红,一只手被铁链拴在床柱上,另一只手攥着床沿,整个人往前倾着,一副要提刀杀人的架势。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龙袍早就被换了下来,此刻只穿着一身平常的衣裳,病色还在脸上没褪干净,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已经把病气压下去了大半。 他气成这样,始作俑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神在在地坐在谢怀成够不着的地方,一手拿着书卷,另一只手盘着珠串,玛瑙珠子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发出细碎而均匀的碰撞声,衬得他那副闲适的模样愈发气人。 “陛下刚才声音太大了。” 青袍道人反手关上门,“气血上涌,不利于龙体康健啊。” 谢怀成更生气了,他指着青袍道人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骂他是“狂悖忤逆之徒”“乱臣贼子”,又转过头去骂单议秋“欺君罔上”“狼子野心”。 他骂人的词汇量不算丰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词,但胜在气势足,每骂一句铁链就哗啦作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骂到最后,他的嗓子都劈了,还是不肯停。 谢怀成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被自己的国师铐在阆风殿的客房里,连骂人都够不到对方。 单议秋把书本往膝上一搁,颇为厌烦地看向青袍道人:“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为什么要闭嘴?” 青袍道人破罐子破摔,找来一盏凉透的茶水灌下去。 “现如今我连皇上都敢绑,出了事不等别人来杀我,我自己先抹脖子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单议秋懒得理,亲自走到门前,将碎掉的瓷片一片片捡起。 房间里空空荡荡,连熏香都没有燃起,细看其实布置得很舒服。被褥是新换的云锦,案上还搁着几册书。偏偏真正住在这里面的人压根没心思观察四周,浪费了他们的精心布置。 “朕真是没想到,”谢怀成冷笑一声,胸膛剧烈起伏,“天下第一狼子野心之人竟然是国师。此等大逆不道——朕从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陛下谬赞。” 单议秋将碎瓷片用手帕包好,随手丢进笔洗中,走到圈椅前重新坐下,侧过头,朝着谢怀成笑。 那抹笑意只浮在唇角,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两团暖黄的光。 “说我欺世盗名,我认了。至于狼子野心嘛……”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随手拍了拍手边的木盒子。 那盒子不过是寻常的松木,边角磨得发亮,连漆都没上,普通至极,跟搁在柴房里没什么区别。 可骤然听见那盒子被拍响的声音,谢怀成的眼睛瞪得更大,瞳孔猛地收缩,目眦欲裂。 单议秋笑得更开心:“……也没说错什么。” 能号令万民的玉玺,被装在一个破木盒子里,悄没声息地运出了宫。 谢怀成盯着那只盒子,嘴唇翕动了好几下,被气得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这一切细想起来其实挺好笑,有种说不清的诙谐幽默。 “妄议立储,挟持天子,私窃玉玺——” 谢怀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数一桩罪,声音便高一分,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震颤哗哗作响,“单议秋,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多得很。” 单议秋不紧不慢,指节叩了叩木盒顶盖,重新靠回圈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望着床上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人,语调忽然从散漫变得认真了几分。 “陛下,谢奕为人好勇斗狠,看似金玉其表,实则败絮其中。视万民为俎中鱼肉,这样的人一旦做了皇帝,必然生灵涂炭。” 谢怀成倒喘一口气,恨声道:“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他的声音嘶哑下去,方才的雷霆之怒忽然被疲惫淹没了大半。 他靠在床头,铁链垂在身侧。 “朕难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可朕没得选了。谢桓死了——朕的儿子里,尚有资质的全死了。余下的,或平庸,或懦弱,谁能压得住这满朝的豺狼虎豹?你以为朕不想选个好的?朕是没有第二个奕儿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旁人这辈子都不该听见的东西,如此脆弱疲乏,谢怀成从帝王的躯壳中脱滑而出,变成了一滩苍老无力的肉泥。 “那在陛下看来,”单议秋忽然抬起眼,语调平静,“谢缺为人,是平庸还是懦弱?” 话到此处,他之前没能在养心殿里言明的一切,终于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尽数摊开在谢怀成面前。 谢怀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单议秋看了好一会儿,先是困惑,再是恍然,随即大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不止,笑着笑着眼里便只剩下了愤恨与了然:“原来国师打的是这个主意。怎么,老六许了你多少好处,求你替他谋这个位置?” 单议秋闻言垂眸一笑,丝毫不见怨怒,声音仍然不急不缓。 “六皇子为人忠直端正,能体恤民之疾苦,不知道比旁人好了多少倍。至于陛下所言——与其说是他许了我多少好处,不如说是我千哄万哄,才让他愿意争一争。” 旁听的青袍道人眼皮子不住地抽。 这是一点都不避人了,明明可以很正经地把话讲清楚,偏要掺上许多缠绵的调子,让人一听就知道两个人关系不简单。 “千哄万哄”,这四个字要是传到外面去,够写好几本话本子的。青袍道人一个世俗之外的人都能听明白,谢怀成后宫里那么多妃子,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果不其然,单议秋话一出口,躺在床上的皇帝脸色又红了一层,几乎要滴血。 他破口大骂:“你不知羞耻!” “如果一心求生也能称之为羞耻的话,那儒家各位都该去跳河。” 单议秋语气嘲讽:“谢奕为了一己私利,使颍州几万百姓受困于水灾,又使疫病四起,直到现在也未能完全安顿。既然他都不知道羞耻,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是为君的权谋!你不到这个位置,你哪能明白——事事都要权衡,事事都要取舍!” 谢怀成的声音又拔高几分,嗓子彻底嘶哑。 他一边说话一边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被子里发颤,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 “你以为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人有资格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管?朕在位二十年,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权衡取舍。” 单议秋把词重复一遍,忽然冷冷一笑。 “陛下恐怕还不知道。就在方才,午门换防,两个大营都出动了。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 闻听此言,原先还愤怒不已的谢怀成,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他嘴唇翕动,没有出声,手在被子上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青袍道人无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直了身体。 “也不知道这一群人是想救出陛下,”单议秋轻声细语,“还是想为自己另立一位新君。” 谢怀成神色惊动,倏地坐直了身体。铁链被这一下扯得哗啦作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张了张嘴:“他……他怎么敢……” 说到一半,谢怀成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谢奕当然敢。 单议秋注视着他神色惊慌,蓦地柔柔一笑:“陛下不必担心。你在这里,玉玺也在这里。要死我们一起死,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招数了。”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惨白的电光从窗棂里灌进来,照得昏黄的房间一片煞白。 单议秋的面孔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眼中没有半分笑意。菩萨面孔在这刹那漠然非常,慈悲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疯意。 谢怀成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数十年来,他以为自己在驯服一只猛兽,到头来才发现那猛兽从来就没有被驯服过,只是懒得咬人。 …… 亥时三刻。 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和宁回到房中。 她手里提着三只鸽子,每只的胸膛都被箭贯穿,伤口处的血已经半凝了,暗红色的血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毯上,一股腥膻气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和宁将鸽子丢在地上,单议秋走近过去,蹲下身,在鸽子脚上的信筒上拨弄了片刻,抽出三张字条。 他逐一展开,三张写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内容: 殿余空寥,人在此处。 单议秋将三张字条卷在一起,随手丢给床上脸色灰白的谢怀成,转而问和宁:“谁放出的?” 和宁摇头:“夜色太黑,侍卫只射下来这三只。具体是从哪一扇门飞出去的,还在查。” 阆风殿门户紧闭,这个时候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单议秋点了点头,并不觉得意外。 “麻烦从来都出在门户上。宫里的消息漏起来跟筛子似的,咱们这里也未必能锁得太紧。” 他心态倒是好,顺便嘱咐和宁:“让他们做好准备。那帮人进养心殿找,恐怕还要过几个时辰。等他们反应过来宫中无人,就要来咱们这里了。” 和宁明白他的意思,接过单议秋递来的茶盏,喝下一口,退了出去。 房门在她身后匆匆合拢。 单议秋停在原地,相当嫌弃地拿脚尖拨了拨地上那几只死鸽子,把其中最肥的一只翻了个面。 忽然,9653在他眼前亮起,带来一个好消息。 [谢寒声定位成功。两方距离估算:5小时42分钟。] …… 素琴已经在房间里转了半个时辰。 她控制不住地咬紧下唇,手指绞着袖口,半旧的绸料被揉出了一团褶皱。 廊下偶尔有宫人快步走过,每响一次她的肩膀便绷紧一分。阆风殿今夜灯火格外亮,廊下的灯笼比平日多了一倍,人影憧憧地映在纱窗上。 素琴在这里伺候了好些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所有通往正殿的路都被封了,和宁手下的人挨个盘查进出偏殿的宫人,连倒夜香的老妪都被从头到脚搜了一遍。 素琴心里实在害怕,不敢再等了。 她咬了咬牙,快步走到桌前,蹲下身,从桌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宣纸。 纸已经被裁成了好几块窄窄的长条,每一块都只有手指宽,正好够写一行字。 墨汁用完了,素琴从发间拔下那根用了许多年的银簪,往左手无名指指腹上一扎,血珠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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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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