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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一个丫鬟开口,语气里带着警惕。 “我叫单议秋。” 单议秋笑了,目光在女人脸上停了片刻,心里已经有了数。 “是新嫂子吧?我刚下船,还没来得及恭贺兄长新婚大喜。”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愣了愣。 家里有个留洋的二少爷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就碰上了,还是在这后院里。 梅婷最先回过神,欠了欠身,姿态娴静:“原来是二叔。一直未曾见过,失礼了。” “没事,没事。” 单议秋摆摆手,很自然地先退出门洞,侧身让出路来。 “头回见嫂子,也没备什么正经礼,”他说着,手伸进西装外套的内袋里摸了摸,掏出那个精巧的竹编小花篮,递给离得近的那个丫鬟,“码头边瞧见买的,觉着好看。嫂子别嫌弃,拿着玩吧。” 他递出的竹编花篮不过巴掌大,编得很细密,两边缀着两朵绒布缝的小花,不算多名贵,在这深宅大院里却显得别致。 梅婷没立刻去接,她抬眼,不着痕迹地打量对面的单议秋——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是读书人特有的清俊,此刻笑着,眼里有光,神态磊落,看不出什么坏心眼。 况且小叔子头回送礼,东西不贵重,心意却不能忽视。 她目光落回那别致的小花篮上,对丫鬟轻轻点了点头。丫鬟接了。 “二叔客气了,”梅婷声音温软,也露出一点笑意,“既然回来了,改日得空,过来同你大哥一道吃顿便饭吧。他也常提起你呢。” “一定,”单议秋点头,仍站在路边,“嫂子先请。” 梅婷又微微颔首,这才带着丫鬟从他让开的路走了过去。 擦身而过时,单议秋闻到她身上一丝极淡的味道,像是檀香混着草药,很快散在风里。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一行人绕过回廊不见了,才继续朝西跨院走去。 又绕了几道弯,单议秋终于到了西跨院的小佛堂。看来确实有人提前通报过了,单母身边那位跟了多年的老妈妈已经等在门口,见他来了,只微微躬身行了个礼,便无声地引他到门边。 单议秋在紧闭的门外站定,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道:“母亲,我回来了。” 里面一片安静,没有人应声。 单议秋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转而看向一旁的老妈妈。 老妈妈年纪很大了,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很深,穿着一身灰暗的粗布衣服,整个人像是融进了佛堂门前的阴影里。 她也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道:“夫人正在诵经,少爷直接进去吧。” 于是单议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佛堂门后挂着一层薄纱,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撩开纱幔往里走的时候,却觉得薄纱凉透了,像是浸了几天几夜的春雨。 薄纱从头顶掠过,眼前的景象从模糊变得清晰,而就在纱尾扫过耳边时,那股凉意忽然窜进后颈,让单议秋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佛堂里的情形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间非常朴素,已经有些简陋的屋子,光线昏暗,只有高处小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光。 桌案正中间供着一尊木雕的地藏菩萨像,颜色沉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像前摆着香炉,左边一个花瓶,右边一副烛台,都是简单无饰的样子。 一个穿着深青色衣服、背影佝偻的女人正跪在中央的蒲团上,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含混不清。 单议秋对这幅画面太熟悉了,记忆里,单家的夫人每一天都是这样度过的。 他安静地在靠后的一张蒲团上跪下,低下头等待,目光落在眼前蒲团边磨损的地砖纹路上时,心里却轻轻咯噔了一下,发现了异样。 不对。 单议秋记得很清楚,十年前离开家的时候,佛堂里供的还是一尊总是笑呵呵的弥勒佛,什么时候换成了地藏菩萨? 而且看这木像的色泽和包浆,应当很有些年份了,绝不是近一两年新换的。 [换佛像有什么讲究吗?]9653没明白,虚心发问。 “是有些讲究,”单议秋在心里回道,“主要看求的是什么。一般说法,弥勒佛是未来佛,求的是来世的平安和福报。至于地藏菩萨嘛……” 地藏菩萨,誓愿深重。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主管的是幽冥度化,灵魂的超脱与救赎,引渡轮回。 单母从前婚姻不幸,人生灰暗,觉得今生无望,所以祈求来世的安稳,供奉弥勒是说得通的。可如今不声不响地换成了地藏,而且看样子换了有些年头了……她开始关切轮回超度之类的事了? 为什么? 各种猜测在心头掠过,单议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专注地看着地上那些冰冷交错的砖缝。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那持续不断的诵经声终于停了下来。 佛堂里陷入更滞重的安静中。 单议秋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母亲,我回来了。” 蒲团上的老人轻轻一颤。 佛珠在她枯瘦的手指间滑过,发出几乎无法辨别的碰撞声。 她朝着那尊沉黯的地藏菩萨像恭恭敬敬地俯下身,深深一拜,然后才转身看过来。 只一眼,单议秋就愣住了。 不过十年光阴。 记忆中那个眉宇间总锁着愁郁,但至少身形尚算挺直、鬓角还未染霜的单家夫人,与眼前这个女人,几乎重叠不到一起。 单凭第一面的判断,单母不像未满五十的模样,反倒与门口守着的那个老妈妈一个年纪,甚至更添几分枯槁。 脸上的皱纹深刻如刀凿,眼神浑浊暗淡,头发更是白了大半,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草草挽起。 “小秋……回来了?” 单母的声音也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顺畅说话。 单议秋连忙起身,朝她靠近过去。 “母亲,是我。” 他刚走到近前,一双苍老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看起来如此虚弱的老妇人该有的。 单议秋被她拽得往前一个踉跄,险些直接跪倒在她面前的蒲团上。 “母亲,是我回来了。”他又说了一遍,稳住身形。 那双手松开了他的手腕,却转而粗暴地按在了他的脸上。 皮肤接触的瞬间,单议秋感觉到那掌心粗糙冰冷,带着常年捻动佛珠留下的硬茧。 “不是说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吗?”单母的手指在他脸颊上摸索着,问话的语气有些飘忽。 “买到船票就提前动身了,”单议秋任她摸着,声音放得更缓,“听说父亲身体不大好,我心里着急。” “你父亲很好,”单母立刻说,手指从他的下巴摸到侧脸,力道不轻,“就是想你。我也想。” 单议秋配合地笑了笑,脸颊被带着佛珠的手按得刺痛。 近十年未见,单母这仿佛验明正身般的抚摸没完没了,摸完下巴,又从颧骨往额角耳后探去。 老人下手没个轻重,单议秋能感觉到自己半边脸已经红了,等离开佛堂,脸上可能会多几道口子。 就在他做好心理准备打算继续忍耐时,单母却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肩膀打了个哆嗦,手倏地收回,速度快得带起一丝微凉的风。 佛珠被她用力攥在掌心,因为捏得过紧,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佛堂内光线晦暗,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微光恰好被单母的身形挡住,在她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光影变换间,单议秋清晰地看到,老人面上原本麻木疲惫的神情,骤然变得极其阴郁,甚至透出一股审视般的怨恨。 她的目光也不再涣散,而是如钉子一般死死钉在了单议秋的脸上,准确地说,是钉在了他耳后刚才被她触碰、又骤然收回的位置。 “……” “……母亲?”单议秋试探着唤了一声。 单母没有回应,烛火在她身后的供台上不安地晃动,将墙上那尊地藏菩萨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就在单议秋要再开口询问时,老人脸上的怨恨骤然消退,快得如同潮水退去,只剩下空洞的滩涂。 她挪动了一下膝盖,重新在蒲团上端正地跪好,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声音也恢复了最初的冷淡。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息几天。没事不用常来看我。” 她情绪的陡转太过突兀,明显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单议秋半跪在她身侧,目光没有离开单母枯瘦的侧脸。 在那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见她脸颊的肌肉因某种激烈的情绪微微抽搐,深刻的皱纹也因此更加明显。 沉默在佛堂里弥漫,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我明白了。”单议秋轻声应道。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那扇沉重的木门。 推开门缝,天光如薄雾般渗入,将他颀长的身影无声地滑进佛堂深处。影子随着步伐在地砖上延展摇曳,边缘被漫射的光晕洇得模糊不清。 可在那片虚影的尽头,光与暗的交界处,却悄然攀附着另一团轮廓。 那是一团混沌的的暗影,边缘圆钝得不似常物,像什么无形的东西微微弓着背,将头枕在单议秋的肩影上。 两重影子在地板上叠合,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单母的眼睛睁大了。 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地上诡异的双影,恐惧像潮水将她淹没,单母喉头发紧,徒劳地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阴影里,试图将那骇人的景象隔绝在外。 她喃喃念诵起来,含糊的经文从颤抖的唇间溢出,手指死死掐住佛珠,指节泛白,念诵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慌乱。 恐惧随着声音向外蔓延,单议秋向外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他迈出门槛,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木门合拢,将佛堂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门内,几乎在门闩落下的同一秒,强撑的念经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 哗啦! 是佛珠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声音,珠子撞击砖石,四散弹跳。 但这声音只持续了一瞬,愤怒还没发泄完全。恐惧又重占上风。 老妇人匍匐在地,手脚并用,仓皇地将那些散落的珠子一颗颗捡起,紧紧攥在手心,用衣袖和颤抖的手指拼命地擦拭着每一颗可能沾染的灰尘。 背光的阴影里,单母佝偻的背影剧烈起伏,压抑的狠厉低语从齿缝间一字字挤出来,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 “孽障……” “孽障……!”
第36章 送礼 出了佛堂,单议秋脚步顿了顿,忽然抬手搓了搓后颈。 “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他皱着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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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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