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小忙 花沁楼的后巷紧挨着一条河,河水蜿蜒流淌,两岸零星挂着几盏灯笼,光点落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碎了的月亮。 丝竹声和笑闹声从楼里飘出来,隔了一层墙壁一层水,传到这边时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 单议秋扒着窗框翻到外墙。 脚下是黑沉沉的水面,头顶是三楼雅间透出的光亮。他贴在墙上,像一只壁虎,9653从视野中央投射出一条发光的路线,标出了最省力的前进路径。 单议秋盯着那条路线看了几秒,在心里计算好距离和角度,然后往边上挪了挪。 接着他单手抓住窗沿,身体往外一荡,像一只掠过夜空的蝙蝠,无声地落到了另一间房间的窗外。屋里传来觥筹交错的笑声,几个男人的影子投在窗帘上,摇摇晃晃。 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叫好,热闹又嘈杂。 单议秋没给他们发现的机会,他借着荡过来的那点力道,身体再次跃起,直接跳进一扇半开的窗户。 这间房黑着灯,没人,是刚才踩点时盯上的落脚点。从这里往上的房间,就是单议文今晚会面定下的雅间。 花沁楼的二楼和三楼,看着只差一层,档次可差了不少。二楼是给有钱人的,三楼是给贵客的。三楼的房间不光大,还多了个可以赏景的露台,摆着些花花草草,站着往下看,能瞧见半条街的灯火。 单议秋仰头看了一眼那露台的栏杆。距离不算太远,角度也合适。 他抬手扒住窗框,全身发力,整个人向上弯折,脚勾住栏杆的瞬间,将自己倒悬着挂在半空。 随后他稳住呼吸,手臂用力,把自己一点一点拉了上去。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灰色长衫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从底下往上看,只能瞧见一道模糊的影子飞快地掠过墙壁,然后迅速消失在露台的阴影里。 …… 单议秋在几盆长得旺盛的植物后面蹲下,透过枝叶的缝隙往里看。 屋里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丝竹声悠悠扬扬地飘出来,调子软绵绵的,是那种专门用来佐酒的曲子。三个穿着素净的姑娘低着头坐在角落,一个弹琵琶,一个吹箫,一个抚琴,谁也不敢往桌子那边看。 来做生意的单议文坐在桌前,脸色很阴沉。 酒壶已经空了大半,他还没有停的意思,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灌得很急,似乎是想用酒把什么压下去,摆在他面前的小菜几乎没动,筷子干干净净地搁在瓷枕上。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吃太多不合适,他只能喝酒。 单议秋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定在单议文的腿边。 那里放着一个大箱子。 箱子差不多有椅子那么高,木头本色,看着不起眼,却被单议文很小心地护着。他喝酒的时候腿一直挨着那箱子,又怕丢了,又怕被别人碰到。 梅婷递来的纸条上写今晚有生意,这箱子里装的大概就是那笔“生意”了。 正想着,丝竹声戛然而止,房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单老板,好久不见!” 带着北方口音的嗓门很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一个戴着西式礼帽、留着络腮胡子的高大男人大步走进来,冲着单议文伸出手。 “本来以为这一趟见不着面了,看来咱们还是有缘分的。” 单议文站起身。 他其实在泞镇不算矮,可站在这人面前,就被衬得跟根竹竿似的,只够到人家下巴,气质也弱了半截。 单议秋眯起眼,继续听着。 屋里,两人象征性地寒暄了几句,单议文坐回桌前,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我把另一些带来了。”他说着,踢了脚边那箱子一脚。 箱子纹丝未动,只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里头装的东西分量不轻。 那男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他捋了捋胡子,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有贪婪,也有压抑不住的笑意,但他没有立刻去看箱子,反而故作姿态地拖长了声音, “单老板,从咱们第一次做生意到现在,得有七年了吧?” 七年。 单议秋的眉毛动了动。这是个关键词,看来单家的那笔救命钱,就是这个男人给的。 “是七年。”单议文承认。 他背对着单议秋,看不清表情,但倒酒的动作明显急了。那壶酒大概快被他喝空,角落里一个弹琴的姑娘悄没声地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外,很快又端了一壶新的进来,给两人面前的杯子都满上。 那男人没喝,只是端起杯子晃了晃,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痕迹。 “那我有没有资格问一句,您这些宝贝都是打哪儿来的?我拿去给朋友瞧过,他们说这些东西的来头可不小。” 单议文显然不愿多说:“都是家里的东西。” 他喝酒的动作停了半秒,语气硬了几分,“怎么,您不愿做这笔生意了?” “这当然不是,”那男人笑了,“我当初要是不愿意做这笔生意,怎么会帮单老板渡过难关呢?” 说着,他亲自给单议文斟了一杯酒。 这个姿态让单议文受用了。 他接过酒杯,语气缓和了些:“家父说了,这是最后一回。我琢磨着别人信不过,还是来找你。” “承蒙单老板信任,”那男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我能先看看?” 单议文没说话,又喝了杯酒,下巴朝箱子扬了扬。 男人走过去,两手抓住箱子边缘,用力一提——那箱子看着不大,分量却重得出奇,他手臂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才把它端到桌上。 箱子打开的一瞬间,即便见多识广,那男人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单老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家的好东西可真多啊。” 单议文哼笑一声,起身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 他也懒得用酒杯了,直接拎起酒壶仰头往嘴里灌,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跟我们没啥关系,”他灌完一口,声音闷闷的,“是老祖宗有福。要不是老一辈有能耐,哪有我们今天?” 那男人没接话,他已经完全被箱子里的东西迷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其中一件,举到灯下端详。 那是一尊小鼎,青铜质地,通体泛着暗沉沉的光泽,上面铸着纹饰。 即便隔了这么远,单议秋也能看出那东西的精美程度,这尊小鼎绝对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而这样的东西,还有整整一箱。 那男人越看越喜欢,看到后来,大概是觉得坐在旁边喝酒的那个根本不懂,也或许是实在忍不住想显摆,他开口了:“单老板,您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吗?” 单议文打了个酒嗝,摇了摇头。 那男人就笑了。 他笑得很含蓄,可那笑意里藏着一丝轻蔑,一丝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满足。 “那我卖弄了。”他把那尊小鼎重新捧起来,对着灯光转着看,“光看这材质,这工艺……这绝对是王公贵族家才有的东西。” “哦?”单议文的声音含糊不清。 “是啊!” 那男人把鼎放回箱子里,随口又补了一句:“起码得是个世子呢……” 说完,他一把盖上箱子盖子,终于端起面前那杯酒,畅快地一饮而尽。 两个人接下来又说了些什么,无外乎交接的时间、地点、银两数目,单议秋嘱咐9653全部记了下来。 生意谈完了,男人把箱子重新拎起来,费力地抱在怀中,大步往外走。 单议文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扶着门框才站稳。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就在他们离开的那一瞬间,单议秋忽然看到有什么东西从眼角余光里掠过。 他猛地转头去看,走廊里空空荡荡,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可那股感觉还在,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跟着那两人一起走了出去,像一道影子,比夜色更暗一些,粘稠地黏在那两个人的背影上。 房间里恢复寂静。 三个弹曲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也离开了,烛火还燃着,在风里轻轻摇晃,把满屋的影子都晃得活了过来,在各个平面缓缓游走。 单议秋推开露台的门,走进房间。 房间里比外面凉,不是通风后的凉,而是阴气森森,要往人的骨头里钻。 单议秋没多待,径直走到单议文刚刚放箱子的地方。 他蹲下身,在地毯上摸了一下。指腹触到的除了柔软的织物以外,还有一层细而干燥的粉末。 是土。 单议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那土很细,像被人筛过,颜色灰扑扑的,混着些看不清的碎屑。他捻了捻,土从指间簌簌落下。 这些东西,很有可能是从地里挖出来的。 …… 回到二楼的雅间以后,屋里静悄悄的。 弹琵琶的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的,能瞧见一个人影坐在那儿,却看不清是谁。 因为一直开着窗户,冷风灌进房间,烛火晃得厉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屏风上游来游去。 单议秋没多想。 他把窗户合拢,又将撸起的袖子放下来,拍了拍长衫下摆沾上的灰,一边拍一边往屏风那边看了一眼,随口问:“弹累了?” 那人没回答。 姑娘不回答,大概是觉得他在怨自己怎么停下了,原本平放在膝上的琵琶又被抬起,隔着屏风拨出一个音。 接着是另一个音。 琵琶是好琵琶,木头纹路漂亮,弦也绷得紧,弹出的音色清亮亮的。可惜弹琵琶的人手生得不得了,手指落在弦上又僵又硬,那些音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压根连不成调子,听着跟拿指甲刮玻璃似的,叫人浑身不自在。 单议秋正在铜盆边洗手,听着这魔音贯耳,手指忍不住抖了抖,甩掉手上的水珠。 他拿布巾擦了擦,一边擦一边往屏风那边走。 “要是太累就不用弹了,”他语气随意,“今天的事麻烦你……” 话音未落,他绕过屏风。 然后他愣住了。 屏风后面坐着的人,哪里是什么弹琵琶的姑娘。 分明是恶鬼一只。 深色长袍,墨黑长发,一张脸冷得像结了霜。那琵琶被谢寒声横在膝上,一只手虚虚搭着弦,姿势倒是摆得挺像那么回事,可惜方才那些动静已经把他卖了个干净。 难怪刚才弹得那么难听。 单议秋靠在屏风边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呢。” “你说什么?”谢寒声对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冷声道,“你还要听多久的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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