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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半条街后,单议秋只觉得身后一阵凉意贴近,下一秒,谢寒声挨上了他的后颈,佯装的吐息带着夜露的潮气。 单议秋没回头,脚步却停了一瞬。 “你到底拿了什么?” 谢寒声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故意压得很低,想伪装出胁迫的模样。 单议秋偏了偏头,从袖中抽出那几张纸,在月光下扬了扬。 “这个。” 谢寒声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什么?”他问。 单议秋终于舍得转过脸来,对上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他弯了弯嘴角。 “这个叫存折,”他说,“里面存着你的钱。” 这么薄薄几张纸,能装这么多东西? 谢寒声的目光颇有些困惑,思索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单议秋,眼神将信将疑。 “真的?” “真的。” 见他笨笨的,单议秋笑得更高兴了,眼尾弯起来,在月光下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但他还是没有伸手去碰谢寒声,只是将那几张存折重新折好,收入袖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他说,“回家。” 谢寒声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单议秋的轮廓勾得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夜色里。他走得不算快,却始终没有回过头。 谢寒声的眼神沉了沉。 他没再跟上去。片刻后,他的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月光里。 …… …… 回单宅的路不长,推开侧门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摇晃。 “二少爷!” 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翠心小跑着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确定单议秋安然无恙后,才舒出一口气。 “二少爷去哪了?”她问,语气里压着后怕,“出门一天不见人影,奴婢差点要派人去找了。” 单议秋摆了摆手,往自己院里走。 “二少爷去收债来着,”他轻描淡写,“对了,我大哥那边怎么样?” 翠心跟在他身侧,开口前稍微躬了躬身,以示尊敬。 “大少奶奶派人来传过一次话,”她说,“说大少爷的病又重了些。不肯出门,只是一味在屋里……发泄。” “哦,”单议秋的脚步顿住,眨了眨眼,“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翠心看着他进了卧房,转身退下。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单议秋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双手撑着桌面,低下头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烛火在风里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过了好一会儿,单议秋才直起腰,从袖中抽出那几张存折,在桌面上依次摊开。 “9653。” 他开口唤道。 面前的空气微微波动了一下,那团熟悉的光圈浮现出来,悬浮在他视线前方。 “你觉得单议文还能活多久?”单议秋问。 9653沉默了片刻。 [七十二小时之内未必会有生命危险,]它谨慎地给出推论,[但继续往后延长就不一定了。] 单议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的存折上,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你觉得谢寒声会放过他吗?” [不会。] 9653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是的,不会。 单议秋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谢寒声的心魔是他的钱,他的死一定跟那些随葬品有关。动他的钱就是要他的命。况且是单家违约在先,谢寒声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他吐出一口气,把那些存折往旁边推了推,换了个话题。 “你记不记得之前在兴药房后院,那个老乞丐说的话?” [你是说哪一句?] “关于骨头的那句,”单议秋说,“我们到现在都没有明确主角身份,因为没有找到谢寒声的尸体。但既然存在明确守则,就说明他的尸骨一定还在某个地方。” 逻辑链完全正确。 [你觉得会在哪里呢?]9653问。 单议秋没回答。他真的有些茫然。 他直起腰背,用力搓了搓脸,把那股疲惫搓散了些,喃喃自语着站起身。 “一定就在这宅子里……某个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在屋里无意识地踱步。目光从书架划到衣柜,从衣柜划到窗边,又从窗边慢慢移回来—— 然后突然停住。 视线尽头,他的床铺被人仔细打理过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端放在床头。而那张被单议秋随手拿来遮过脸的素白手帕,正被翠心端端正正地摆在枕头上。 帕子的边缘,绣着一枝桂花。 单议秋的目光定在那里。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太快了,快得他几乎抓不住。他盯着那枝桂花,耳边忽然响起老管家无意间讲过的话。 后院有过一株开得繁盛的桂花。 后来生了病,被整个挖掉了。 现在那里只有一块重新填平整的石板。 单议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方手帕。烛火在风里跳了跳,将覆在那枝桂花上的影子晃得微微颤动。 “……我知道他在哪儿了。” 他恍然大悟。
第52章 一死一活 一场夜雨降落在泞镇。 雨来得急,像是从天上倾下来的,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单议秋推开下人房的门,借着廊下灯笼透进来的微光,在杂物堆里翻找。 铲子、撬棍、镐头——他挑了几样看起来顺手的工具揣进怀里。临出门时瞥见墙上挂着的雨衣。 雨势比刚才更大了,这样出门,三秒钟之内就会浑身湿透,单议秋扯下雨衣披在身上,系好带子,推门走进了雨里。 …… 后院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自从桂花树被砍去之后,这里便失了往日的生气。没了金桂香气,只剩下连绵阴雨天里潮气混着霉腐的味道,越往深处走越重。 说起来也有意思,明明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假山石径一样不少,可天色只要一暗下去,静谧也没了,优雅也没了,只透着森森鬼气。 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因为确实有尸骨埋在地下。 单议秋在一处空地上停下脚。雨水顺着雨衣边缘往下淌,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辨认了片刻,才确定位置。 “你知道吗?”单议秋把铲子立在墙角下,先将撬棍插进石板与石板的缝隙里,一边用力一边说,“理论上,我们现在站的每一块土地下面,都有死人。” [我确实知道,]9653很紧张地转着圈,光圈边缘都开始发虚,[但是你现在让我想起这件事,毫无帮助。] 闻言单议秋动作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点笑意:“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这个时候承认会很丢人,但不承认又好像是在欲盖弥彰。于是9653选择沉默。 单议秋笑了一下:“小可怜。” 话音落下,他手上猛地发力,牢牢压实在地面上的石板下一秒钟轰然碎裂。 粉末与灰尘迅速被雨水浇透,混成一摊泥泞。单议秋用撬棍拨开几块大的碎块,深色的土地暴露出来,被雨水浇得湿透,泛着幽暗的光。 尸骨埋在后院。虽然没有立碑,但这基本就等同于挖坟。 单议秋将撬棍丢在一旁,拿起铲子时感叹了一句:“果然只有挖过坟,人生才算完整。” 9653完全不想跟他讨论不完整的人生。 …… 暴雨倾泻而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远处的房屋里亮着灯,但隔着层层雨幕,那点光被折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模糊的一团暖黄,在风雨里明明灭灭。 谢寒声伸手挪开琉璃灯罩,看着里面的火苗微弱地闪烁。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潮气扰得不轻,跳几下,暗一暗,再跳几下,始终烧不旺。他不大满意,却也无计可施,只能看着那点光在风雨之中摇曳。 “殿下。”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李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房间里,佝偻着身体,站在阴影里。 “世子妃出门了。” 谢寒声没抬头,目光仍落在那盏烛火上:“去哪儿了?” “去了后院。”李吴回答,“世子妃带了铲子什么的。” 谢寒声一听便懂了,嘴角弯起。 “这是要挖我的坟。”他说。 说罢,他把琉璃灯推得更远些,让那点微弱的烛火离自己远一点,然后抬起头,看向角落里的李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寒声让三只鬼站在屏风后面是有原因的——怕吓着那个吊儿郎当的世子妃。 此时此刻出现在房间里的李吴,早就没有了生前的模样。面色青白,佝偻着身体,死前穿的那身衣服上沾满了颜色各异的污渍,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隐隐透着暗红。他试图用阴影遮蔽自己,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谢寒声只需一瞥,就能看出李吴身体上的异样。 他的两个袖子空空荡荡,垂在身侧,随着挪动而晃荡。 他没有穿鞋。 他不需要穿鞋——李吴没有脚。所谓行走,只不过是残肢的伤口在地面上不断摩擦罢了。 鬼会保留自己死前的模样。有点体面的会自己修饰伪装,但既然大家都活得难堪,也没必要做无用之举。 谢寒声盯着李吴看了一会儿,眉毛慢慢皱起来。 “坐下。”他说。 李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长得很普通,小眼睛,胖圆脸,活着的时候大概是个很有福气的面相。可惜死了以后,所有的福气都只被阴森鬼气覆盖,笑容挤在脸上,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他照旧弯了弯腰,说:“殿下,鬼不累。” “我看着难受。”谢寒声说。 见李吴不肯自己坐下,他便起身朝角落走去。没了手便扶肩膀,硬是把人揪到凳子前,按着坐下。 李吴没办法,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坐在椅子上。可即便坐,也坐得很小心,身体往前倾着,随时准备站起来。 坐下以后,他还很不自在地挪了挪,道:“殿下,真不用这样。” 靠近光亮以后,原本身上不怎么明确的细节,这时候也看得清楚了。 李吴的声音这么尖细,不是天生的,是因为他的喉咙处有一个刀伤,深约半寸,从左至右划过,生生破坏了他的声带。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却也没有愈合的迹象,就这么敞着,像一张永远闭不上的嘴。 时至今日,谢寒声偶尔仍会思索,究竟是哪处伤口让李吴断的气。是脖子,还是双脚,又或者是他的手臂。也可能三者一起。 那些人没从他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就折磨他的下属。 李吴比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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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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