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还没来得及跟阿烈说再见。 沈栖舟气得仰天大骂:“老天爷,你他妈的这是在玩儿我?!”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走,可他没有想到会走得这么突然。 他甚至没来得及给阿烈留一封信,没来得及告诉他“哥不是故意丢下你的”,没来得及说一句“哥会回来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 沈栖舟在街边驻足了很久,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绕道而走。 他不在乎。 他只觉得,如今他这心里头,一直在发凉。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这条陌生的街道。 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粗布衣裳,也有一些穿绸缎的,那些一般都是有钱人。 路边的店铺门口挂着幌子,上面写着“张记布庄”“李记粮行”“王记药铺”之类的字样。 沈栖舟顺着街往前走,走到尽头时,看见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字:雾州城。 沈栖舟在雾州城转了几天,打听到了一则消息。 城里新开了一家武馆,馆主是个年轻人,他功夫了得,在城里颇有名气。 此人姓傲,名烜烈。 …… 沈栖舟站在武馆门口,抬头看向门上那块崭新的匾额,“傲家武馆”四个大字刚劲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写的。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武馆的院子很大,铺着青砖,角落里摆着兵器架,上面插着刀枪剑戟。 几位弟子正在院子里练功,有的扎马步,有的打拳,有的对练,吆喝声此起彼伏。 “这位公子,您是来学武的?”一名弟子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沈栖舟摇头:“我找人。” “找谁?” “傲烜烈。” 弟子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转身朝后院喊了一声:“师父!有人找!” 不多时,后院传来脚步声。 沈栖舟闻声抬头,只见一人从后院的月亮门里走出来。 那人身量很高,宽肩窄腰,穿着一身墨色的劲装,腰间系着革带,头发用木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步伐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微抿。 右眉骨上有一道浅淡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沈栖舟看着那道伤疤,心里头猛地一颤。 两人站在武馆的院子里,隔着一片青砖地,对视了片刻。 沈栖舟手里还拎着那只死兔子。 兔血早就干了,凝在手指缝里,黑红黑红的,看着有些狼狈。 他下意识把兔子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觉得这动作蠢透了。 藏什么呢? 或许人家早看见了。 傲烜烈站在月亮门下,逆着光。 他眯了眯眼,目光从沈栖舟的脸上缓缓滑到他沾了血的手指,不多时,又回到他的脸上。 那道银白色的伤疤在眉骨上微微皱了一下:“你找我?” 他的声音比沈栖舟预想的要沉。 不像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该有的嗓音。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距离感。 沈栖舟动了动嘴,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想过很多种重逢的场景,想过阿烈会哭,会笑,会扑上来抱住他,会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可他没想过眼前这种,阿烈站在三步之外,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他。 他,不认识他了。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冷水泼下,从头浇到脚。 沈栖舟这才意识到一个他早该意识到的问题。 他离开阿烈的时候,阿烈才六岁。 六岁的孩子能记住多少东西? 十几年过去了,自己的那张脸在记忆里早就模糊消散了。 也不知道这些年,傲烜烈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我叫沈栖舟。”他的声音还算平稳,“又名沈七。” 傲烜烈点了下头,没接话。 他在等沈栖舟的下文。 沈栖舟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路过雾州,听说这里新开了家武馆,馆主姓傲,名字和我的一位故人一模一样,就想着过来看看。我……想在这里借住几天,不知道馆主方不方便?”
第432章 傲烜烈迷阵7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一个陌生人,拎着只死兔子,推门进来说要借住,换作是他也不会答应。 傲烜烈目光在沈栖舟的眉眼间停顿了一瞬,然后自然移开。 “院子里有间空房。”傲烜烈忽说,“被子在柜子里,记得自己拿。” 就这么答应了? 沈栖舟先是愣了一下。 他拎着兔子跟着傲烜烈往后院走,经过那几个练功的弟子身边时,听见有人小声嘀咕:“师父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另一个更小声地回他:“嘘。” 后院里,墙角有一棵枣树,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树下有一口石井,井沿上长着青苔。 空房在枣树对面,门板是新刷的漆,窗户纸也是新糊的,推开门的瞬间有一股木头和干草混合的气味。 沈栖舟将兔子放在墙角,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铺好,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缝里的血已经干透了,搓都搓不掉。 他干脆起身去井边打水洗手。 手浸进凉水里的那一刻,突然想起六岁的阿烈蹲在院子里捏泥人的样子。 那孩子蹲在地上,泥巴糊了满脸,抬起头冲他笑,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憨态可掬。 沈栖舟从水里捞出手,甩了甩,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强行压了回去。 晚饭是傲烜烈做的。 沈栖舟没想到他会做饭,明明是个以前帮他生个火都差点将柴房烧起来的人。 不过……想着六岁的傲烜烈在自己突然离开后,不得不自力更生,自己长大,学会做饭倒也合理。 傲烜烈不止是会,还做得不错。 他杀了那只兔子,剥皮去内脏,切块下锅,放了姜蒜和一把干辣椒,炒出来的肉又香又嫩。 沈栖舟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看着傲烜烈忙活的背影。 那背影宽而直,肩膀的线条利落,和六岁时那个追蝴蝶摔破膝盖的小男孩完全不同了,和老年时蜷在破庙棚子里的枯瘦老人也不同。 这是傲烜烈最好的年纪,浑身上下都是力气,连切菜的刀落下去都带着一股干脆利落的劲儿。 傲烜烈将菜盛进碗里,转过身来,见沈栖舟正盯着他看,动作顿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只将碗搁在桌上,又从筷笼里抽了两双筷子,拿出其中一双递过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中间隔着一张掉了漆的木桌。 枣树的影子从窗户里透进来,在桌面上留下晃晃悠悠的倒影。 傲烜烈吃得不急不缓,夹菜动作也沉稳有力。 沈栖舟注意到他右手的虎口有厚厚的茧,应该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吃了多少苦才能有今时今日的好日子。 “傲馆主。”沈栖舟放下筷子。 “叫我傲烜烈就行。”傲烜烈头也没抬。 “……傲烜烈。”沈栖舟顺着他的话说,“你这家武馆,开多久了?” “半年。” “生意怎么样?” “还凑合。”傲烜烈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些做什么?” 沈栖舟被问住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在找话题跟他套近乎吧。 他支吾了一下,随口扯了个理由:“我可能会在雾州待一阵子,想找个地方落脚。你这儿安静,房租我可以付给你。” 傲烜烈没接话。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咀嚼的时候眉骨上的伤疤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付。”他忽说,“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沈栖舟再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究竟是记得自己,还是不记得自己了。 吃完饭,傲烜烈去院子里练剑。 这是他每天的习惯,天擦黑的时候练半个时辰,雷打不动。 沈栖舟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看,夜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傲烜烈的剑法很快。 快到沈栖舟只能看见一道银光在暗色的院子里穿梭,剑锋劈开空气的声音尖锐又短促。 他收剑的时候,沈栖舟拍了两下手。 倒不是客套,是真觉得赏心悦目。 傲烜烈转过身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有几缕贴在了皮肤上。 他看向沈栖舟,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把剑插回剑鞘,转身回了屋。 沈栖舟坐在廊下没动。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看着树梢上那轮弯月,心里头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阿烈是真的不记得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让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松一口气是因为,他不用解释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空落落是因为,那个在茅草屋里追着他叫“七七”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沈栖舟在武馆住下来,一晃就是半个多月。 他和傲烜烈之间的相处模式很微妙。 说亲近吧,两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说疏远吧,傲烜烈每天做饭都会多做一份,放在灶台上温着,等他回来吃。 沈栖舟白天在雾州城里闲逛,傍晚回武馆,有时候帮着打扫院子,有时候在后院那棵枣树下坐着发呆。 傲烜烈从不问他白天去了哪里,也不问他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有一回沈栖舟回来晚了,推门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灶台上的饭菜用碗扣着,底下还温了水,摸上去微微烫手。 傲烜烈的屋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他坐着的影子,像是在看书。 沈栖舟站在灶台前,端着那碗温热的饭菜,站了好一会儿才动筷子。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但好在踏实。 傲烜烈二十六岁生辰那天,弟子们张罗着摆了一桌酒席。 菜是去街上馆子订的,酒是从城东老酒坊打的,院子里摆了三大桌,特别热闹。 沈栖舟帮着端菜倒酒,被几名弟子拉着灌了好几杯,脸上泛了红,只好坐在角落里慢慢喝茶解酒。 傲烜烈坐在主位上,被弟子们轮流敬酒。 他喝得不急,每杯都抿一口,但从头喝到尾也没见醉意。 酒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弟子们陆陆续续散了,院子里杯盘狼藉,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65 首页 上一页 2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