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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愣了一下,摸了摸袖子——空的。他今天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天,光顾着批折子和喝粥,把每日一道的折子忘得一干二净。当初萧衍定下的规矩——写得好有赏,写得不好杖二十,写不出来杖五十。他今天一个字都没写,按规矩要打五十大板。 “臣……忘了。”沈渡心虚。 萧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明天补上。今天的罚你——去睡觉。” 沈渡笑了。“臣遵旨。” 他走出御书房,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深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前奏,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刮,但不疼,就是凉。沈渡裹紧衣裳,快步往自己的屋子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天,萧衍也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天。萧衍批折子、见赵猛、查吴掌柜的下落,忙得连口水都没喝。桌上那碗银耳羹,沈渡进来的时候就在那儿,走的时候还在那儿,一口没动。 沈渡转身往回走。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萧衍抬头看他,皱眉:“怎么又回来了?” 沈渡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银耳羹,递给门口的福安:“福安公公,帮忙热一下。” 福安接过碗,看了一眼萧衍,又看了一眼沈渡,默默走了。 沈渡在萧衍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 萧衍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也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盏油灯,一堆奏折。灯芯燃烧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小虫子在叫。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福安端着热好的银耳羹回来了,放在萧衍手边。 萧衍看了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银耳羹是甜的,放了红枣和枸杞,温度刚好。 “沈渡。” “臣在。” “你以后别总在御书房待到这么晚。” “臣没有待到很晚。是陛下待到很晚,臣陪着。” 萧衍的手停了一下。“朕不用你陪。” “臣知道陛下不用。但臣想陪。”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灯火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摇晃,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萧衍没说“你去睡觉”,沈渡也没说要走。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批折子,喝银耳羹,听窗外的蛐蛐叫。福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框上,抬头看天。月亮缺了一块,像被谁咬掉了一口,星星稀稀拉拉的,不怎么亮。但他觉得今晚的夜色很好看,大概是因为里面有个人从牢里出来了,还活着,还在跟陛下斗嘴。 第二天,消息放出去了。 方砚在户部“不小心”说漏了嘴,说沈渡已经从永丰钱庄取到了关键证据,很快就要再递折子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上午就传遍了建康城。 沈渡坐在御书房里,等。 等了两个时辰,等来了一个人。 不是太后的人,不是李崇的人,是王恒。 老头子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袍子,胡子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要去上坟。他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来。 “沈渡。” 沈渡站起来。“王大人。” 王恒在他对面坐下来,盯着他看了几秒。“本官听说,你放了个假消息出去?” 沈渡心里一动。王恒连这个都猜到了?这老头子看着迂腐,脑子转得倒是不慢。 “王大人听谁说的?” “别管本官听谁说的。本官问你,你是不是想引太后上钩?” 沈渡没回答。 王恒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要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沈渡,本官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太后不是那么容易上钩的人。你放这种消息出去,她不但不会动,还会将计就计,反过来咬你一口。” 沈渡看着王恒,忽然觉得这个老顽固没那么讨厌了。他骂过自己,弹劾过自己,但也帮自己递过折子、捞过方砚。这个人固执,但不坏;迂腐,但不蠢。 “王大人,那您觉得,臣该怎么办?” 王恒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这是本官查到的——郑义在城外有一处私宅,最近几天夜里,常有马车出入。车上装的不是人,是箱子。很沉的箱子。” 沈渡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郑义城外私宅的地址,还画了一张简单的地图。王恒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王大人怎么查到的?” “本官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年,”王恒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褶子,“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渡。” “臣在。” “你上次说,下回求人帮忙要带礼。礼呢?” 沈渡愣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包福安刚送来的桂花糕,递过去。“王大人,这个行吗?” 王恒看了看桂花糕,伸手接过去,揣进袖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渡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王恒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阳光照在那条宫道上,金灿灿的,王恒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了一下。 他回到御书房,把王恒留下的那张纸递给萧衍。 萧衍看了一遍,放下。“郑义的私宅。” “陛下,臣想去看看。” “你一个人?” “王大人不是给了地址吗?臣去踩个点,看看那些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萧衍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拿上披风。“走吧。” 沈渡一愣:“陛下也要去?” “朕不去,你能翻得进去?” 沈渡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不会翻墙。前世他在公司爬过梯子换灯泡,翻墙这种事从来没干过。 “走吧,”萧衍已经走到门口了,“天黑之前回来。” 两个人出了宫,骑了两匹马。沈渡这次上马利索多了,三天前他还需要萧衍托着腰才能爬上去,今天自己一蹬就上去了,虽然姿势不太好看,但至少没丢人。萧衍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两匹马并排出了城,身后远远跟着赵猛和四个禁卫军,便衣,不显眼。 深秋的城外,庄稼已经收完了,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偶尔有几棵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往下掉。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是农家的晚饭时间。 郑义的私宅在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独门独院,周围没有邻居,偏僻得像座孤坟。沈渡远远看了一眼,院墙很高,门是新换的,漆还亮着。门口没有马车,地上有车辙印,很深,说明装的箱子确实很沉。 萧衍勒住马,看了看地形。“从后面翻进去。” 两个人绕到后院。院墙比前面还高,沈渡仰头看了看,目测至少两丈。别说翻了,跳起来都够不到墙头。萧衍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踩上来。” 沈渡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嘴角抽了抽,心想暴君蹲在地上给人当梯子这件事说出去谁信。但他没犹豫,踩上去,萧衍站起来,把他托到了墙头上。沈渡趴在墙头上,往下看了看——院子里没人,几间屋子都关着门,窗户里黑漆漆的,像没有人住。 他跳下去,脚踩在泥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萧衍也翻了进来,动作比他利索得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里走。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上盖着油布,油布下面是一摞箱子。沈渡掀开油布,撬开一个箱子的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本。 永丰钱庄的账本。 他翻了翻,找到了赵明说的那些记录。不是抄本,是原件。纸张泛黄,墨迹褪色,边角有磨损,一看就是放了有些年头的。赵明的真账本就在这里,没有丢,只是从钱庄的密室转移到了郑义的私宅。 密室空了,但不是空了,是搬家了。太后把真账本从钱庄取出来,放到郑义的私宅,是因为钱庄被查封了,不安全。她以为换个地方就没人能找到,但她没想到王恒会查到郑义的私宅,没想到沈渡会当天就找上门来。 沈渡抱起那箱账本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萧衍的,是别人的。他猛回头,一个人影从暗处扑过来,手里握着刀,刀光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沈渡往后一闪,箱子摔在地上,账本散了一地。那把刀从他面前划过去,差一点就划到他的脸。 萧衍从旁边冲过来,一脚踹在那人身上,刀飞了出去,哐啷一声落在地上。那人爬起来就跑,翻墙跑了,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滴水融进了河里。赵猛带着人追上去,喊声越来越远。 萧衍蹲下来,看着沈渡:“伤到了吗?” 沈渡低头看了看——没伤,但箱子里有一本账本被划破了,纸张裂开一道口子,墨迹洇开,模糊了一片。 “账本坏了。”沈渡说。 萧衍看了看那本账本,把它捡起来,小心地合上。“人没事就行。账本坏了,朕让人修补。” 沈渡抱着那箱账本站起来,腿有点软——不是吓得,是蹲久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箱子递给赵猛。“赵统领,这个交给你了。送回宫里,一本都不能少。” 赵猛接过箱子,点了点头。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满地被风吹散的纸张。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一片。他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动作很慢,像是在捡别人丢掉的命。萧衍也蹲下来帮他捡,两个人面对面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把那些纸捡起来,叠好,夹在完好的账本里。 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那张纸上记着一笔银子——三年前,八月,存入白银二十万两,存户姓名:太后。 不是“宫里那位”,不是代号,就是两个字——太后。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沈渡把那页纸递给萧衍。萧衍接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沈渡看见他攥着那张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二十万两。三年前。存户姓名:太后。太后不叫这个名字,但账本上不会写“太后”,写的是她的名字。她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名字出现在赃款的存户栏里。 这不是栽赃,不是误会。这是她自己存进去的。她贪了朝廷的银子,存进了自己亲戚开的钱庄,用自己的名字。她大概觉得没人敢查,没人敢查一个太后。但她没想到,三年后,一个从七品的小官会把这些账本从密室翻出来,摊在月光下,一页一页地翻。 萧衍把那张纸折好,贴身的暗袋里。沈渡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很难受。萧衍一直知道太后贪银子,一直知道太后想控制他、想废了他,但当他亲手拿到这张写着太后名字的账页时,他还是沉默了。不管太后对他做了什么,她毕竟是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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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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