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衍坐在对面,手里的笔没停。 但他的目光一直在沈渡那边扫——沈渡扔一本,他看一眼。沈渡批反了,他知道。 沈渡把北疆军饷批了“准”,江南赈灾批了“驳”,他没出声。 他把自己的笔放下,继续批自己的,但眼睛没离开过沈渡手底下那摞折子。 沈渡又拿起一本,批了“臣已阅”。写完觉得不对——他是臣,折子是写给皇帝的,他批“臣已阅”是什么意思? 他把“臣”字涂掉,写了一个“朕”字。“朕已阅”?他又把“朕”字涂掉,涂成一团黑疙瘩。 萧衍伸手把那本折子拿过去,翻开。“这是什么?” “批注。” “朕看不出来。” “那臣重新批。”沈渡嘟囔着。 萧衍把折子放回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几本折子被他批得面目全非。 萧衍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一副“这人怎么这样”的表情。他把自己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沈渡。 沈渡越批越烦,越烦越批。 他把笔一扔,笔在桌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弯腰去捡,头撞到了桌沿。 “砰”的一声。他捂着额头愣了两秒,把笔捡起来。 萧衍看着他那副样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说你,哪来这么大的气性。” 沈渡听见了,没抬头,也没接话。 萧衍伸手把他面前那摞折子拿走了。“你别批了。” “不行,陛下让臣批的。” “朕现在不让你批了。” 沈渡看着他,把笔放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沈渡站起来。“那臣先回去了。” “折子还没批完。” “陛下早点休息,臣告退了。” 说完,沈渡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消失了。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想着沈渡对自己有时的肆无忌惮,笑了笑,“这人的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把沈渡批的那摞折子拿过来,一本一本重新看。 北疆军饷批了“准”,江南赈灾批了“驳”——批反了,他把两个批注都涂了,重新批——“北疆军饷,缓发。江南赈灾,急办。”批完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 “真是个犟驴。”他说,声音不大,御书房里只有他自己。 第二天一早,沈渡没来御书房。 福安来报,说沈大人一大早去了户部,说不来吃饭了,萧衍“嗯”了一声。 中午,福安又来报,说沈大人还在户部,方砚给他送了饭。萧衍又“嗯”了一声。 傍晚,福安急匆匆跑来。“陛下,沈大人一个人往城北去了。没带赵统领。” 萧衍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福安。“一个人?” “一个人。” 萧衍放下笔,盯着桌上那摞折子,沈渡没批完的那摞,还堆在那里。 他看了两秒,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搭在桌上,手指慢慢攥紧了。 “让赵猛带人跟上去。跟紧了,别让他靠近六皇子府。他在外面蹲就让他蹲,别露面,别让他发现。” 福安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没有动。 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叩了两下,停了。又叩了两下,又停了。 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屋里。他盯着门口,没有人进来。他看了看窗外,城北的方向。 “这人……真的是一点都不听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坐下。 拿起笔,又放下。拿起一本折子,翻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合上扔到一边。又拿起一本,翻开,又合上。 “等他回来,看朕怎么收拾他。”语气不像威胁,更像是一个拿人没办法的人在跟自己赌气。 过了很久。 福安进来了,低着头。“陛下,赵统领跟上沈大人了,沈大人在六皇子府对面的巷子里蹲着,没靠近。” 萧衍的手指停了。“他蹲了多久了?” “快三个时辰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 “让他蹲。蹲够了就回来了。” 福安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盯着桌上的油灯。他没有批折子,就那么坐着。 他在等沈渡回来,等那个人灰头土脸地从城北回来,等他站在自己面前,然后他要把心里那股火发出来——但他知道,等沈渡真的站在面前了,他可能又发不出来了。 “犟驴。”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语气不一样。 带着点无奈。 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第37章 冷战 沈渡在六皇子府对面的巷子里蹲了三天三夜。 头一天他卯足了劲,从日出蹲到日头偏西,腿换了七八回,什么也没等着。 赵猛赶到时,带了两个干粮。 沈渡问你咋来了,赵猛说陛下让臣来的。沈渡没再吭声,裤腿上蹭了两块泥,袖口挂了一根枯草。 亥时,子时,丑时。 沈渡的腿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感觉。 突然,对面的大门终于开了。 不是门缝,是整扇门豁然打开。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石青色袍子,头上束冠,左臂没有吊绷带,两只手都好好的,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伤痕。 是萧启! 他站在门口,往后看了一眼,另一个人跟了出来,黑色斗篷,帽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两人站在门口说话,声音太低,听不清内容。 但沈渡看见萧启的手在动,指着远处,比划着什么,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受伤的样子。 沈渡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确认了没受伤。 他站起来,腿麻得失去知觉,身子晃了一下。赵猛一把扶住他。“走,回去。” 回到宫里已经快卯时了。 沈渡路过御书房,灯灭了,萧衍应该睡了,他没敲门,直接回了屋子。 把册子掏出来写道:六皇子府,寅时三刻,萧启自府中走出,左臂无绷带,活动自如。与一黑衣人在门口交谈约半盏茶,身份不详。 写完合上册子,揉了揉膝盖。袖口全是泥,还挂着两根枯草。他把枯草摘掉,拍了拍,没拍干净。 他想了想,拿着册子出了门,走到福安的值房门口。 “福安公公。” 福安开门,看见沈渡一身泥,愣了一下。“沈大人?” “这本册子,麻烦转交给陛下。臣今晚不方便去御书房了。”沈渡把册子递过去。 福安接过,看了一眼。“沈大人不自己送?” “太晚了,陛下应该睡了。”沈渡转身走了。 福安拿着册子,站了一会儿,往御书房走去。 卯时,太和殿。 百官列队。 沈渡站在最后排,眼下青黑,三天没睡好。萧衍从侧殿走出来,眼下也是青黑,三天也没睡好。 两人的目光在殿中碰了一下,萧衍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问:你昨晚把册子送来,人却不来,什么意思?沈渡低下头,没接。 “今日,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太医院院正陈明远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陛下,六殿下的伤情,臣等已仔细诊治。肋骨裂了两根,左臂骨折,需要静养。臣等建议,六殿下至少需要休养两到三个月,期间不宜舟车劳顿,否则恐有后患。” 沈渡攥紧了笏板,陈明远在撒谎,萧衍也知道他在撒谎。 萧衍的声音从旒珠后面传出来。“六皇子的伤,就按太医说的办。好好养着。” 张明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陛下,六殿下受伤,臣等忧心。臣斗胆,请陛下恩准六殿下留在京城养伤,待伤势痊愈再议离京之事。” 萧衍沉默了片刻。“准。” 张明又开口。“陛下,六殿下一个人在府中养伤,身边无人照料。臣请陛下从太医院选派太医,每日前往六皇子府诊治,以便随时掌握伤情变化。” 萧衍又沉默了片刻。“准,就派陈明远去。” 沈渡站在最后排,攥着笏板的手指收紧了。 全准了?张明要什么,他给什么。沈渡不理解,但没在朝堂上出声。 沈渡站在最后排,攥着笏板的手指松了一下。 他明白了。陈明远是太医院院正,是给萧启看伤的人,也是撒谎的人。萧衍派他去,不是恩宠,是把撒谎的人绑在谎言上。你说了他受伤,你去治。他好了,你有功;他不好,你有过。你治不好,就是你的责任。每天去,每天盯着,每天记录。这不是恩宠,是枷锁。 散了朝,沈渡大步往御书房走。 他要把册子的事当面再说一遍,要告诉萧衍萧启没受伤,陈明远在撒谎。 御书房的半门开着,他正要进去,听见里面有声音。是张明。 “陛下,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萧衍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臣闻朝野上下有传言,说沈渡沈大人之所以能从一个从七品小官擢升至今,靠的不是本事,而是与陛下……有私。” 沈渡站在门外,停住了。 “那些话说得很难听。臣不敢复述。陛下与沈大人走得近,朝臣们看在眼里,难免议论。”张明的语气恭顺得像在说一件极其为难的事。 “臣认为,陛下若爱惜沈大人,不妨稍加疏远,以堵悠悠之口。”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沈渡在门外屏住呼吸,等着。 他不是希望萧衍说“朕与他清清白白”。 他们之间本来就不是清清白白的,那种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他也不是希望萧衍承认什么。他只是希望萧衍能生气。能对那些污秽不堪的谣言表现出愤怒,能替他说一句话,哪怕只是一句“闭嘴”。他不需要萧衍否认什么,他需要萧衍在乎。 萧衍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耐烦。 “行了,退下吧。” 沈渡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不是“闭嘴”,不是“查”,不是任何有分量的字眼。 是“行了,退下吧”。那语气,就好像那些传得满城风雨的污言秽语,在萧衍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张明应了一声,脚步声往门口来。 沈渡转身就走,没有推门进去,没有当面质问,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他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萧衍那句话:“行了,退下吧。” 回到屋子,关上门,把册子扔在桌上,坐下来。 他摸着自己胸口那块玉,玉是温热的。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上辈子他是个钢铁直男,从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男人动心。 穿越过来之后,他以为自己是来搞事业的。结果呢?他蹲在巷子里三天三夜,是为了萧衍。他因为萧衍没有在谣言面前维护他,心里堵成这样。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2 首页 上一页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