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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握着沈清辞手的那只手,却稳得像一座山。 “王爷……”沈清辞看清他的模样,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躺好。”萧景琰按住他的肩,力道很轻,语气却是一贯的硬,“伤口刚结痂,再崩开太医缝都来不及。” 沈清辞顺从地躺了回去。其实他想动也没力气,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抽掉了似的松松垮垮,肩上的伤隐隐作痛,胃腹中的绞痛如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再涌上来,生生不息。 他咬着下唇忍了一阵,忽然感到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动了起来。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顺着沈清辞的手指,隔着里衣,在那片冰凉的上腹慢慢地、轻轻地打着圈揉。动作比在宫里时更熟练了几分,力道也更轻——轻到仿佛只是用掌心的温度在熨帖那层薄薄的皮肤。他知道这人两天没进食,胃里早就空了,按重了只会更难受。他的手掌很热,掌心带着薄茧,每一下打圈都像是在把热度一点一点渡进那片冰凉的皮肉里。 “太医说你脾胃被寒毒伤得厉害。”萧景琰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公文,可那语气底下压着的东西却比公文重得多,“这一两日只能喝米汤。回京之后要慢慢养,急不得。” “臣……唔——”沈清辞刚要答话,腹中又是一阵痉挛,疼得他弓起背,额头抵进了萧景琰的臂弯。 萧景琰的胳膊一紧,另一只手立刻从他背后绕过去,将人半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着自己的肩膀。那只替他揉肚子的手始终没有停,只是放缓了打圈的幅度,改成用温热的掌心稳稳定定地覆在胃脘上,一下一下地往下顺气。 “疼就哼出来,不用忍。”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萧景琰的肩窝里,咬着牙,把所有的呻吟都吞回了喉咙里。可萧景琰感觉得到——怀里的人全身都在发抖,那是剧痛之后无法控制的肌肉痉挛,连带着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都在颤。 他就着这个姿势,替沈清辞揉了小半个时辰的肚子。期间太医来换了两次伤口的敷料,萧景琰都没有松手,只是侧开身子让太医操作,手上的动作一刻未停。太医换药时沈清辞疼得倒抽冷气,他便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忍一忍,换了药就好了。” 那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沈清辞闭着眼,睫毛上沾着生理性的泪水,嘴角却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自己两天没换衣服,眼下一片青黑,却在这里哄他。 又不知过了多久,腹中的绞痛终于慢慢平息。沈清辞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换了干净的里衣,满身的冷汗被擦得清清爽爽,汤婆子还温着,被挪到了他腹部的正上方,隔着一层软巾贴得恰到好处。 萧景琰还坐在榻边。从那个姿势来看,他似乎一直没有离开过。 “好些了?”他问。 “……嗯。”沈清辞的声音还有些虚浮,但已比方才好了许多。 帐外传来萧平的声音:“王爷,早膳在帐外。” “拿进来。” 萧平应声而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轻轻放在榻边的矮几上。粥里加了几片切得极薄的山药,熬得米粒都快化在汤里了,上面还撒了几颗枸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萧景琰端起碗,用调羹搅了几下散散热气,舀起一小勺,自己先抿了一口试温度——然后才把勺子举到沈清辞面前。 “太医署的方子。先喝粥,米汤养胃。山药是后来加的,南边刚送来的,还新鲜。” 沈清辞看着那只碗和银匙,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堵。 上一次被萧景琰喂粥,是在江南扬州那间漏雨潮湿的客舍里。他卧在榻上,萧景琰笨拙地举着调羹,放下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威仪,把一碗粥端得像个刚刚学会照顾人的毛头小子。那时候他的手还有些生硬,每喂一勺都要停一停,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做错。 这一次,他已经喂得很熟练了。 动作不轻不重,每一勺都不多不少,恰到好处。调羹送到他嘴边时他只需张口便可,勺底在他下巴下虚接着,不让他沾出一滴。他张口含住勺沿时舌尖碰到调羹的边沿,银匙在他唇间微微停了一下便收了回去。 可他的眼眶却有些发酸。 他想起自己在江南时,还觉得这个人喂粥的样子笨拙得让人想笑。可现在他忽然发现,那个笨拙的人已经不笨拙了。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学会了怎么照顾人——学会了熬粥的水温、山药的厚度、喂粥的速度,学会了一个病人每一口需要嚼多少下才不伤胃。 他是怎么学会的? 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哪一天,在太医署问了多久? “王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嗯?” “您先吃。”沈清辞推了推碗,“米汤喝几口就饱,王爷不能饿着。” “不用。” “王爷——” “等你喝完。”萧景琰说,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又搅了两下,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这粥煮得有多的,你吃完之后我再盛。” 沈清辞没有再推拒。他把粥喝完了,每一口都细细地咽下去,仿佛那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的东西。 萧景琰把剩下的小半锅粥盛出来,就着军帐里一盏冷透的茶,三两口吃了下去。沈清辞靠在榻上看着他——那人吃得很快,几乎不怎么嚼,像一个常年行军打仗的人保留下的习惯。他看着看着,心里那堵沉甸甸的东西更堵了。他没有出声,只是探身过去,拿起那盏冷掉的茶,想叫萧平换热的来。 萧景琰拦住了他。 “我自己去。”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吩咐萧平煮茶,转身回来时顺手提起矮几上的茶壶放在炭炉边上,等水烧热。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说:“王爷也该歇一歇。” 萧景琰说:“等回了京再歇。” 沈清辞心想,等回了京你更不会歇。但他没有说出口。
第28章 养伤 军中无法久养箭伤,待沈清辞伤口拆了线、能勉强坐起身时,萧景琰便下令拔营回京。 路上走了六日。 这六日里,萧景琰无微不至到了一种让沈清辞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心慌的程度。他把他从“需要照顾的人”彻底上升为了“必须亲自照顾的人”——从不假人手。换药是他亲自换,药膏是他亲自擦。沈清辞的伤在后背靠近右肩的位置,换药时他乖乖解开衣襟转过身,感觉到那人的指腹蘸着凉凉的药膏,沿着伤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涂。每一下都极慢极轻,像是在用毛笔描一幅工笔花鸟。涂完之后裹上干净的敷料,再细细系好绷带,指节时不时擦过他裸露的皮肤,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王爷在军中学过包扎?”沈清辞问。 “没有。”萧景琰低头打绷带的结。 “那怎么——” “前几天跟太医学的。” 几天前。他昏迷的那两天里,萧景琰除了守在他榻边,还抽空去跟太医学了换药和包扎。沈清辞垂下眼,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没有答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 连沈清辞换下来的里衣,都是萧景琰亲眼看着贴身内侍送去浆洗、亲手叠好拿回来。喝水是他亲自倒,喝完了他伸手去探杯底的余温,凉的马上续热茶。睡觉前手炉是活的,被子盖两层还要他亲手掖过,掖完了还要把手探进被子里摸一摸腹上凉不凉。 第三日在马车上,沈清辞终于忍不住开口:“王爷,臣只是伤了肩膀,不是残废了。” 萧景琰正弯着腰替他系大氅的系带,修长的手指拽着带子穿过环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沈清辞竟然从里面读出了一丝极淡的委屈——仿佛他在说“本王好不容易学会了你还不让本王用”。 他把带子系好,直起身,淡淡道:“伤了肩膀就不能乱动,乱动肚子会更疼——军医说的。” 沈清辞噎住了。 他发现这个人一旦决定亲自照顾人,就会把所有说过的话一律当成“军医说的”来引用,不管军医是不是真的说过这句话。 一旁的萧平骑马经过,正好听见这句,面不改色地夹了一下马腹,默默落在了马车后方半个马身的距离。他在萧景琰身边跟了十年,从没见过自家王爷用这种语气跟任何人说话。他甚至觉得这个词不该被用来形容摄政王——但他脑子里蹦出的那个词确实是“撒娇”。 萧平摇了摇头,把这个词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马车继续辘辘前行。车帘偶尔被风吹开,沈清辞能看见外面马背上的军士们身影笔直,长戈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回到京城时,沈清辞没有回相府。 萧景琰一句“府上太医便利”,直接把他安置在了摄政王府的永安堂——那是府中主院西侧一座独立的小院,离萧景琰自己的寝殿只隔一条回廊。 沈清辞被安置好的那日是傍晚,暮色四合,春光柔软,他靠在榻上透过半开的窗看院里的修竹和青石,心里有一道沉静的水声轻轻荡开。没多久府中的管事便领着几个侍从流水样搬进替换衣袍、笔墨砚台、温书的软毡。萧平抱着一叠书卷跨进门槛,又把两扇小柜填满。紧接着萧景琰不知从哪个库房翻出一只旧铜香炉,亲自放到了他寝房的书案上。 院子里移来了两株新梅,枝条上绑着几道越冬的棉条,一看便是临时找人植的。屋子里烧着最暖的银霜炭,案上搁着沈清辞习惯用的那种松烟墨和澄心堂纸,博古架上的闲书也是他爱看的那几本。床褥铺的是沈清辞在围场别院里提过一次的“松江软绒褥”——他当时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这褥子软,睡着不腰疼”,说完就忘了。可萧景琰没有忘。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模一样的料子,裁成了一整床褥子,铺在了永安堂的床上。 沈清辞坐在床沿,用手掌抚过那层软绒,指尖微微蜷了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提过一次。只提过一次。 此后半个多月,摄政王府的日常便围绕着这间小院重新运转起来。 从前这里是京城最冷肃的所在,门可罗雀,鸦雀无声,来者皆是奏事、议事、领命而去,没有闲人敢在王府里多坐一盏茶的工夫。如今府中多了一位未来的君后——虽还未正式行册封礼,但府中上下已然心知肚明。厨房每日按太医署的方子准备三顿正餐、早晚两次暖胃汤饮,连最偏僻的柴房下人都知道,王爷近来性子虽仍冷着,却比过去和缓了许多,偶尔在回廊里遇见沈公子散步,还会停下脚步问一句“早膳吃得怎么样”。 沈清辞住在永安堂养伤,萧景琰每日下朝后便直接回府,哪间宴请都不去,谁的邀约都推。傍晚时分沈清辞在小书房看兵部新送的舆图册,萧景琰便坐在一旁批折子。两个人有时半个时辰不说一句话,只是偶尔沈清辞抬起头来揉一揉酸胀的肩,萧景琰便会搁下笔,站起来走过去替他捏两下肩井穴,顺便用手背贴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然后再转身回去批折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批折子的节奏都不曾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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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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