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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萧景琰没有去上朝。他在书房整理积压许久的公文,预备冬至前将所有事务清完。沈清辞把姜茶搁在他案角,又从架上抽出那本翻旧了的《盐铁论》,在他对面坐定。 “我想把平准司推到全国。”他一边翻开书一边说,“今年京畿的常平仓已经满了,周边几个州府却还在用老办法,丰年谷贱伤农,荒年米贵伤民,差距太大。” 萧景琰批折子的手顿了一下:“户部那边的人又该上折子弹劾你了。” “弹劾我什么?” “扰乱旧制、越权干政、居心叵测。还有什么……”他唇角轻轻一挑,“恃宠而骄。” “恃宠?的确恃宠了,那又怎样。” 萧景琰放下笔抬头看他,沈清辞将翻到折角的一页推过去,指尖点在其中一行:“还是王爷自己看吧。” 萧景琰接过,垂眸看了一息,然后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你这脑袋瓜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读书人该有的量,”沈清辞低下头去吹自己茶盏里的热气,睫毛在蒸气里微微一颤,“王爷若看完了,再说行不行。” 他没有问行不行。因为当日下午,萧景琰便让户部的人去拟章程了。 沈清辞站起身想去外间透口气,刚迈出一步,萧景琰的手便压住他肩膀。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从背后靠了过来,炽热的鼻息喷在他耳后。 “别动。” 沈清辞没有问为什么。他感觉到了——萧景琰贴在他背后,低着头将鼻尖埋进他侧颈。呼出的鼻息又深又长,像是在嗅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那双手从肩头滑下来,隔着衣裳轻轻落在腰间,动作极轻却绷着隐忍的力道。 “景琰。” “别说话。”他的声音闷在颈窝里,“让我抱一会儿。” 他忍了太久。从沈清辞怀孕后期到现在,他每次替他揉腹都会尽量保持平静,每次吻他都会只止于唇齿之间。可他是正常男人,日日夜夜守着怀里的人,看着他温润、坚定、聪慧,看着他为自己筹谋、为自己分担,看着他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的侧影——却只能看着,不能动。 沈清辞没有动。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具身体的紧绷,以及那股正在被竭力克制的、滚烫的欲望。他轻轻往后靠了靠,将自己完全陷入萧景琰的怀抱。 萧景琰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替他抚平衣裳的褶痕。 “雪停了。我陪你到院子里走走。” 沈清辞望着他微红的耳根,没有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遇刺,是在腊月初八。 那日他照例去慈光寺为孩子祈福,带了十二名护卫。马车停在慈光寺正门,兰舟扶着他刚踏上石阶,对面人群中忽然有人摔碎了一个瓷瓶。护卫们下意识看向声响来源,斜刺里便有三名黑衣人从不同方向扑出,手中匕首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沈清辞的第一反应不是后退——他身后便是兰舟,兰舟不会武。他侧身将兰舟推向护卫的方向,同时自己向旁边闪了半步。就是这半步让他避开了第一记直刺,匕首划破他的大氅,在左臂上割了一道口子。 十二名护卫不是吃素的。他们以保护沈清辞为第一要务,两名护卫迅速将他护在身后,其余十人围上去截住刺客。打斗没有持续很久,三名刺客死了一个,剩下两个被生擒。沈清辞捂着手臂被扶进大殿,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寺院的青石板上。 消息传回王府时萧景琰正在书房批折子。听完传信,他推案而起,狂奔到慈光寺,冲进偏殿时脸色比沈清辞还难看。 沈清辞正坐在蒲团上,由寺中的药僧替他包扎左臂。伤口不算很深,只缝了五针,可流了不少血,半边袖管都被染红了。 萧景琰跪在蒲团边捏住那只受伤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那层白布底下有没有再渗血。看了许久才确认真的只是划伤。 “是谁。” “刺客还在审。为首那个自称是故主被摄政王满门抄斩,他蛰伏数年才等来机会。他自己说的——杀不了摄政王,便杀摄政王最看重的。” 沈清辞说得很平,像是在转述今天天气如何。他没有安慰萧景琰,也没有说“我没事”,只是轻轻把那只捏着自己手腕的手掰开,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间,握紧了。 “你查你的案子,我养我的伤。不用替我分心。” 萧景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一言不发。 当夜,摄政王府灯火通明直至三更。审讯结果出来的很快——三名刺客,一个死于搏斗,一个咬毒自尽,另一个招了。是燕王旧部。一年前燕王谋反案中,萧景琰亲自督斩了燕王府一干党羽,余党一直在暗处谋划复仇。他们无法接近萧景琰,便把主意打到了沈清辞身上。 萧景琰听完供词,沉默良久。他没有咆哮,没有杀人。只是将证供收好转交刑部,按律处理。 然后他回了寝殿,关上门。沈清辞靠在床头,左臂缠着白布,右手还捧着一本没看完的西南水利折子。 萧景琰走过去拿走他手中的折子放到一边,在床沿坐定,掀开被子将他尚微凉的双脚握进掌心捂着。他的手很热,刚从外面回来还带着外间的凛冽寒气,可掌心是烫的。 “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沈清辞放下折子看着他,“就是划了一下。你没见过人家缝针吗?” “我没见你缝过。”萧景琰低着头,轻轻揉着他的脚踝,那是他怀孕时留下的水肿还未完全消退的地方。 “以后不会了,”他把他的脚放回被窝里,又俯身在他额头落了一个吻,“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出门,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遇刺事件后,王府的守卫增加了三倍。沈清辞出门的次数被硬生生压缩到了一月一次,连去慈光寺都由萧景琰亲自陪同,护卫多达三十人。朝堂上弹劾摄政王弄权的声浪却盖过了遇刺的讨论,一些奏折话锋已是完全不遮掩:僭越、弄权、挟天子、拥兵自重。 所有的折子都被萧景琰压了下来。他不辩,也不让沈清辞看这些。他把这批奏折搁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沈清辞被瞒了许久才无意中发现好几本还没批复的本子。 他搬着那摞奏折来到萧景琰面前,一册一册地整理好摆在案上,在萧景琰身旁站定:“朝堂上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打算给我遮多久?”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替你挡风遮雨是我的本分。” 沈清辞将那摞折子按在掌心,抽出其中最顶上的一份,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他又翻开第二份,看了几行,再抽出第三份,把其中几段勾出来圈上朱砂。 “这份上说我弄权,这份上说你拥兵,这份上说我干政误国——他们说了这么多,没有一个人敢说我做错哪一件具体的事。”他合上折子看着萧景琰,“鱼鳞册多收了三成田赋,平准司平抑了三年粮价,居庸关大捷,鞑靼质子入了京。他们反对我,是因为这些事情在他们手里烂了十几年,到我手里便成了。” 萧景琰久久地看着他,低声说:“你这样锋芒毕露,他们会更恨你。” 沈清辞拿起自己那杯参茶吹了吹热气,弯起唇角。 “他们恨我,是因为他们怕我。而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怕被写进史书。” 萧景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将沈清辞轻轻地、紧紧地揽进怀中。 窗外的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那些弹劾、那些刀光、那些在朝堂阴影里窥伺的眼睛,都还在。可此刻,他们只有彼此。 萧景琰最怕的不是刺客。是沈清辞生病。 产后数月沈清辞便落下一个病根——天气稍冷便手脚冰凉,夜里有时腿肚子突然抽筋,有时腰酸得翻不了身。太医说这是孕期亏损没有完全补回来的缘故,只能慢慢调养,急不得。 于是每年入冬,寝殿的炭火烧得格外旺。萧景琰每晚泡了脚,便替他揉腿,从大腿根揉到小腿肚,力道由轻到重再转轻缓。白天沈清辞靠着榻上看书批条子,萧景琰会把手掌按在他后腰上,捂到那片冰冷的皮肤重新有了热度。 有一夜,沈清辞半夜小腿又抽筋了。他还没完全醒便感觉到剧痛,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蜷了起来。萧景琰几乎同步弹起,掀开被子俯身捞起他的腿,一手扶着腿弯,一手熟练地按压腿肚。片刻之后痉挛松开了,他拉好沈清辞的裤管,低头在他膝盖上轻轻啄了一口。 沈清辞迷迷糊糊地被他塞回被窝里,又迷迷糊糊地靠过去往他怀里钻。他小腿已经不疼了,可腹中又开始隐隐发闷。这阵子腹疾也反复发作,发作起来便绵长不止,缠缠绵绵地绞着。他抓起萧景琰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按。 “疼……揉……” 萧景琰应声把手掌贴上去。掌心是热的,贴着微凉的腹部慢慢画圈。他现在伺候沈清辞的肚子已经伺候出了门道——哪一处发胀便多揉揉,哪一处发硬便放缓力道,哪一处翻腾得厉害便先暖暖再揉。他甚至能通过掌心下腹肌跳动的频率,来判断这阵疼是好是歹。 有时候揉着揉着,沈清辞便会犯迷糊,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萧景琰却没有停手,仍一圈一圈轻轻揉着,像是怕一停手他就会再疼。 有时揉着揉着,沈清辞会半梦半醒地叫一声“景琰”,又把脸往他胸口埋近前蹭两下,把冰凉的鼻尖蹭上他温热的锁骨。 萧景琰便会停下揉腹的手,低头在他唇上轻啄一口,一次,又一下,浅浅地尝,深深地压。随即他会强迫自己停下来,把人拢回被子里,声音有点哑。 “等你再好一点。” 沈清辞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被拢紧的被子裹成一只安静的茧。殿外寒风呼啸,可被窝里始终有一只焐着他肚子的手。 龙凤胎满百日时,萧景琰终于请旨为他们正式赐名入玉牒。旨意当日便下:长子萧明昭,封世子;长女萧明晗,封郡主。赐宴于王府,百官来贺。人来人往觥筹交错,祝贺世子郡主的声音从早到晚没断过。 宴席散后沈清辞独自站在寝殿窗前,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明晗。萧景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席间的酒气,眼神却很清醒。他走到沈清辞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肩。明晗在他们之间发出含糊的呢喃,沈清辞拍了拍女儿的背哄了两句,小家伙又趴在他肩上睡沉过去。 窗外是京城初春的夜空。今年冬天格外长,可今夜天空很干净,没有雪,也没有云。远处隐约能听见街上传来的炮竹声,那是不知名的百姓家也在庆祝什么喜事。 “你在想什么?”萧景琰的下巴搁在他发顶。 沈清辞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天空,只是比现在更冷。那时候他刚被系统绑定,对一切陌生而恐惧,不知自己的结局会是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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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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