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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慢慢睁开眼睛:“好多了。你去忙你的,我睡一觉便好。” 萧景琰没有走,只是把他扶起来喝了两口水,又让他重新躺好,替他掖好夏被。他自己还穿着没卸完的轻甲,人却已经在榻沿多坐了好一阵子。 “景琰。” “嗯。” “你说,等我们都老了,昭儿和晗儿长大了,这王府会不会太空了?” “不会。”萧景琰低下头轻轻揉了揉他发凉的指尖,“到时候我退下来,天天在家给你揉肚子。你想空都空不了。” 沈清辞抿着唇笑了。他阖上眼,被揉过的腹部还残留着掌心的余温。窗外蝉鸣聒噪,可他的心却很安静。 这一年的秋天,明昭被正式聘了启蒙师傅。师傅是沈清辞亲自挑的——翰林院侍讲学士周俨,三十八岁,经学醇厚却不迂腐,兼通算术与舆地。沈清辞考校了他三道题,一道《尚书》释义,一道京畿粮价平准策论,一道北境舆图识读。周俨对答如流,不卑不亢,末了还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世子年幼,君妃为何要让他兼修算术与舆地? “学经史以立身,学算术以明事,学舆地以知天下。”沈清辞含笑回答,“我萧家的儿子,将来要辅佐他堂兄坐江山的。不知天下,焉能辅政?” 周俨沉默良久,起身长揖:“臣愿为世子尽瘁。” 明昭拜师那日萧景琰也在。他全程没说几句话,只是站在廊下看着儿子跪在蒲团上向师傅行礼磕头。等仪式结束后他才走上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了四个字:好好读书。 明昭仰头看着父王,用力点头。 当天晚上沈清辞靠在床头看书,忽然听见身边人低低地叹了口气。他转过头,发现萧景琰正望着帐顶发呆,目光有些放空。 “舍不得儿子了?”他轻声问。 萧景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他今早磕头磕得真响。 沈清辞放下书,挪过去将头靠在他肩上,握住他的手。 “他只是开始读书,又不是离开我们。以后还有很远很远的路要走,昭儿会成器,晗儿也会长成一个大姑娘。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看着他们长大。” 萧景琰反手将他的手指扣进自己指缝间,扣得很紧。他没有再说话,可沈清辞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以及那双握剑的手此刻有多么小心翼翼。 明昭正式拜师之后,摄政王府的书房便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每日辰时,周俨准时入府,在偏厅授课。明昭端坐在比他还高的书案后面,脚踩着小脚踏,手里攥着父妃给他挑的兔毫笔,小脸绷得一板一眼。沈清辞有时会在隔壁暖阁旁听——隔着屏风不露面,却能从声音辨出儿子今日读了几段《千字文》、描了几行红。 周俨授业确实有一套。他不让明昭死背经义,而是穿插着讲历史掌故。讲到大禹,便说治水的道理与治国的道理相通;讲到商鞅,便说明变法之难与坚持之贵;讲到卫霍,便展开舆图指出当年北征的路途。 明昭听得眼睛发亮,常常下了课还追着师傅问东问西。有一回他跑进正院书房朝沈清辞嚷:“父妃!周师傅今日讲《孙子兵法》了!他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父妃,你以前给父王画的那些地图,是不是就是‘知彼’?” 沈清辞放下账册,看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含笑道:“是。不过纸上谈兵终觉浅,你先把这一章背熟,改日父王带你去西山看实地演练。” 明昭得了允诺,高兴得直蹦起来。他跑到书案前踮着脚去够架子上的舆图卷轴,够不着便将脚边的小凳子挪过来踩上去够了下来,抱着比他身子还粗的卷轴踉跄着走到桌边铺开。 “父妃,帮我讲讲这一条河!周师傅说这是桑干河,说父王当年就在这里设伏的!” 沈清辞替他扶着卷轴,指尖沿着那条纤细的河流慢慢划过。他讲得比周俨更细——当年鞑靼如何分三路袭扰偏关、萧景琰如何提前赶到居庸关、他如何在慈光寺翻到那卷云游僧的手绘舆图。讲到峡口伏击的段落,明昭攥紧了小拳头,脸上的神情竟有几分萧景琰骑马出征前的影子。 明晗则趴在榻上翻父妃的诗集。小丫头不认识字,却喜欢看那些笔画,把笺纸一张一张地摊在榻面上,遇到画了花草暗纹的便两眼放光,指着让父妃看:“这个好看!这个也好看!” 萧景琰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幅画面——暖阁里春日的斜阳正好融融地铺在木地板上,空气中的浮尘在光线里上下飘转。他的儿子正趴在桌沿认真地对着舆图指着河湾,他的女儿正抱着诗集把封面倒着翻来翻去,奶声奶气地对着根本不认识的字念念有词。 他的清辞正坐在两个孩子中间,一手扶着儿子的舆图,一手给女儿指诗集上的画纹,眉眼间全是温润而耐心的笑意。 那一刻,萧景琰在心里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这辈子,值了。 四岁的明晗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思了。 她发现父王经常在书房里待到很晚,便每晚都不肯睡觉,非要等到父王回来才肯闭眼。沈清辞哄了无数次也不管用,后来干脆由着她——每天到了亥初时分,小丫头便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出现在寝殿门口,身后跟着苦着脸的乳母。 “郡主非要过来,奴婢拦不住……” 沈清辞靠在床头,看着女儿踮着脚尖爬上床,把那只缩小版的绣花小枕头认认真真地放在他枕头旁边,然后钻进被窝里拱进他怀里,仰起脸甜声宣布:“明晗今晚怕怕,要跟父妃睡。” 沈清辞低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哪里有半分“怕怕”的样子。 “你不是怕,你是想等父王回来。”他拆穿了女儿的小把戏。 明晗瘪了瘪嘴,马上换成一副“父妃你好聪明”的表情,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小声问:“父妃,父王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你先闭眼睡觉,等你醒了父王就在了。” “不要。我要等父王回来亲我。” 沈清辞拗不过她,只能让乳母先退下,自己把女儿揽进被窝里。深秋的夜已有些微凉,他把被角掖得紧紧的。明晗窝在他怀中玩了一会儿他的衣扣,忽然仰起脸问:“父妃,你一个人睡会不会怕?”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对女儿说父妃不怕,明晗就又问为什么,他一时被问住了——为什么不怕?因为有人每晚都会把他搂进怀里,他翻个身就替他掖被子,他腿抽筋便第一个弹起来。因为有那个人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从来不用怕。 他低下头在女儿额上轻轻落了一个吻,换了句话:“因为父妃有父王护着,就像明晗有父王父妃护着一样。”
第54章 四岁 明晗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没过一会儿,小丫头的眼皮便开始打架了。 萧景琰轻轻推开寝殿门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沈清辞靠在床头,怀里揽着已经睡着的小女儿,手指还搭在她背后轻轻地拍。 萧景琰脱了外袍在床沿坐下,压低了声音:“她又闹你了?” “等不到你,硬撑着睡了。”沈清辞轻声回答。 萧景琰低头看女儿。小丫头的睫毛又长又翘地覆在圆嘟嘟的脸蛋上,一只手还攥着沈清辞的衣襟不放。他俯身在女儿额头极轻地落了一吻,然后小心地把她从沈清辞怀里抱起来放回旁边的小床上。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床边脱靴卸带。 “她还说,以后每天都要跟父妃睡。”沈清辞含笑看他。 “不行。”萧景琰脱靴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扭头看自家女儿的小床,“四岁了,该自己睡了。”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初你说女儿要三岁才自己睡,后来又改口说四岁,再后来——” “那是以前。”萧景琰板着脸躺下来,伸手将沈清辞揽进怀里,“现在她占了这边,我睡哪儿。” 沈清辞被他拽进被窝,听着这句带着几分不甘的嘟囔,终于没忍住,闷在他胸口笑出声来。 笑声与桃花瓣一道飘远,散入西山上空淡金色的暮霭。桃林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远处孩子们追逐嬉闹的隐隐回响。 萧景琰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沈清辞的额头。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春水上,只荡开最浅最浅的涟漪。然后他低声问了一句话。 “清辞,嫁给我,你可曾后悔?” 沈清辞抬起眼。阳光从桃枝缝隙间筛落,在他睫毛上跳动成一排细碎的光。他看着萧景琰——这张脸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眼尾多了几道细纹,鬓角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可那双眼睛没变,看他的时候和许多年前在那个宫道长廊里第一次将他抱进怀里时一模一样。 他不需要系统来告诉自己这种感受叫什么。那不是攻略值,不是心疼值。那是最笨拙也最真实的爱,是一个人在他身前、身后、身侧,托住他每一次摇摇欲坠。 他凑到萧景琰耳边。 “不曾。” 风最轻柔地拂过。 “遇见你,是我活了两辈子,最大的幸运。” 萧景琰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额头轻轻抵在沈清辞的额角上。然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有些泛红,可他笑了。不是那种对着朝臣们的笑,而是很多年前沈清辞第一次在宫宴上展露才华时,他隔席看过去,眼角微微一弯的样子。 “我也是。”他说。 一阵微风拂过,吹落了满树的桃花。花瓣飘飘洒洒,落在亭中两个人的衣襟上、肩头上,落在沈清辞微微扬起的唇边上。他把脸贴在萧景琰的颈侧,听那个他听了许多年、却从没有听够的心跳声。 怦,怦,怦。 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又是一年桃花开。 京城西山的桃花,今年开得格外早。早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花苞便已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枝头。城中百姓都说这是好兆头——去岁风调雨顺,鱼鳞册推行已满三年,十六州的田赋岁入比旧册翻了四成。常平仓里的粮囤满得连耗子都钻不进去,街上的乞儿也比往年少了。 朝廷上下都知道这是谁的功劳。奏折上写的虽是摄政王监国之功,可真正让这些政令从一纸空文变成满仓粮秣的人,正坐在摄政王府的暖阁里,手边搁着一碗刚热好的汤药。 沈清辞已过了而立之年。 岁月对他不算苛刻,面容依旧清俊温雅,只是眼底添了些许细纹,笑起来时更显柔和。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比从前更加清瘦了。那场耗尽心血的生产和系统消散后带来的亏空,终究没能完全补回来。这些年萧景琰变着法子给他进补——血燕、人参、灵芝、鹿茸,太医院的补方写了一摞,厨房的药炉日日不熄,兰舟带着几个丫鬟轮流盯着他喝药,比当年伺候他养胎时还要上心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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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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