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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辞有些恼了,低声喊道:“无为!” 见他起了恼怒之意,无为却很受用,他喜欢顾辞这副鲜活的样子。 他起身,回头看向顾辞:“等我回来。” 顾辞抿唇,睨了他一眼。 无为瞧见后,轻笑一声,向外走去。 顾辞在木屋中继续煮茶。 水刚沸,壶嘴冒着白汽,他拎起水壶,正要往茶壶中注水。 门突然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人进来时带着一股冷风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顾辞抬头,看见一个男子站在门口。 那人衣衫褴褛,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衣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渍和泥污浸透,有的地方已经结成黑褐色的硬块。 他站在那里,像一具从坟冢里爬出来的活尸。 顾辞心头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什么人!?” 话未说完,那男子突然抬手,拿出一个瓷瓶朝他脸上泼来。 绿色的液体扑面而来。 顾辞来不及躲闪,顺着他脸颊滑落,渗入眼睛、鼻腔、唇缝之中。 浓烈的药草气息传入鼻息之中,顾辞尝到了一股苦涩。 他踉跄着后退,手中的热水跌落在了地上。 茶壶碎裂,热水四溅,有部分溅到了他的身上。 顾辞觉得,此刻比热水溅到身上的疼痛更厉害的,是头。 头疼欲裂。 潮水一般的回忆汹涌而入,这百年的时光一帧一帧重新回到他的脑海中。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一切。 这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年。 他来到这里,已经太久太久了,久到忘记了到底是一百年,还是二百年。 而无为,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上神。 他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恶人。 一个恶鬼。 顾辞站在原地。 绿色的药水顺着他的脸颊滴落,落在他素色的道袍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擦。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事情。 那天,他误触了道士那一行,被系统送到了这里。 他知道自己是这个游戏里的NPC。 一个负责接引新人的小道士。 每天清晨从木屋中醒来,穿戴整齐,走下山门,对着一批又一批新来的玩家拱手行礼,说那句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话,“福生无量天尊,各位道友,请随我来。” 然后引着他们上山,介绍道观来历,讲解山间风光,送到执事堂,转身离开。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他记不清自己到底重复了多少次。 几十年? 一百年? 或许更久。 他总以为自己只要接引的人足够多,便能完成任务。 可时间,也太久了。 久到他感觉在这个世界中,时间仿佛停滞了。 最初的那些年,他还有“自我”的意识。他知道自己是顾辞,知道自己来自现实世界,知道自己在执行任务。 可过去了这么多年,每日的重复,令他经常会产生错觉,这就是他本来的生活。 他成了游戏里的一串代码,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NPC,日复一日地执行着既定的程序。 可他却又和别人不一样,他感觉到了孤独。 他开始尝试和自己的师兄弟对话,可每次,得到的都是得到一样的对话内容。 夜深人静,他独自坐在木屋里,对着那盏燃尽的烛灯,心里就会涌起一股空荡荡的难受。 他不知道这样的时间要过去多久。 直到有一次,他已经记不清那是他做NPC的第几个年头。 山门前又来了一批新的玩家。 每次到山下接引玩家时,里面都会出现一个固定的NPC。 他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恶臭,像个路边的乞丐。 他混进玩家之中乞讨,想趁机跟着混入山中,偷学法术。 这是随机派发的新手任务:发现混入宗门的恶人。 每次被发现后,他便会被玩家一脚踹开,然后灰溜溜地离开。 顾辞实在太寂寞了,他正在接引新一批的玩家,看到了熟悉的“乞丐”NPC,这次,还未等他乞讨,顾辞便开口说:“想上山学法术吗?” 那人看向他,顾辞看到他脏兮兮的脸上,落下了眼泪。 顾辞愣住了,没想到他竟然会流泪。 “我想。”他说。 顾辞心中震惊,但他又有些不确定这是否是固定对话,于是试探的又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眼眶更红了,目光却坚定地看向顾辞:“我知道!” 顾辞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一百多年了。 他独自在这座山上,接引了一批又一批的玩家,送走了一张又一张的面孔。 他孤单太久了。 “你进吧。”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顾辞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无为的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终于迈步走进了那扇站了一百多年都没能踏进去的山门。 那一刻,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山间的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像是在叹息。 顾辞带他和别的玩家一起去了执事堂。 顾辞本来要走,但听到执事堂的师兄在问他名字。 他沉默了,目光仓惶又无措地看向顾辞。 顾辞止住了步伐,他回头看向他。 看到对方眼中的祈求,慢慢变成了绝望。 顾辞唇微动。 他笑了,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看向执事堂的人,轻声说道:“无为。” 顾辞垂眸,走出了执事堂。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任万物自由生长,顺势而为。
第45章 道士:无为 无为领完东西后从执事堂走了出来,他看到顾辞在执事堂门口的廊下等他。 其余新人玩家领完东西后,有专门的玩家休息室去整理杂物,可无为没有。 他只是一个NPC。 顾辞站在廊下,看着他孤零零地立在那里,那双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光,像一只被踹过太多次的流浪犬,连靠近都不敢。 “跟我来。”顾辞说。 无为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顾辞带他去了自己住的小木屋。 木屋不大,陈设简朴。 顾辞从柜中翻出一套干净的素色道袍,又去灶房烧了热水,一并端到他面前。 “去沐浴,换衣服。” 无为抱着那套道袍,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尘土混着干涸的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 热水氤氲起白雾,顾辞退到门外,倚着门框等。 屋内传来细碎的水声,偶尔夹杂一两次压抑的抽泣声。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 无为站在门口,原本脏兮兮的脸露出了原本冷艳至极的容色。 顾辞有些惊艳,一时看呆了。 无为看到顾辞呆怔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的缩了缩身子。 他道袍穿得歪歪扭扭,系带打成了死结,头发还湿漉漉地披散着,水滴顺着发梢落在素色的衣料上,晕开一片深色。 顾辞回神,发觉他垂着眼,不敢看自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 顾辞没说话,将他拉进屋,让他坐在竹榻边。 他从桌上拿起一把木梳,站在无为身后,将他湿透的长发一缕一缕梳顺。 无为的头发很软,被水浸湿后贴在背上,像一匹华美的缎子。 顾辞的动作很轻,梳齿从头皮滑到发梢,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缕都变得柔顺服帖。然后他将头发拢起,盘成一个无极髻。 全程没有一句对话。 无为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只有睫毛在微微颤抖。他不知道顾辞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也不知道这份好能持续多久。 他只知道,这是他一百多年来,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 “好了。”顾辞放下木梳。 无为抬起头,目光撞上铜镜里自己的倒影。 他的长发束得整整齐齐,素色道袍虽然旧了些,却干干净净。 他几乎认不出自己。 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再落下泪了。 顾辞将木梳放回原处,转身去收拾浴桶。 “你住在这里,”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明天开始,我会给你带回来各种秘籍,你可以学。” 无为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隐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垂眸,哽咽地应了一声。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在山门下挣扎了多少年。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觉醒的。 他只是有一天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轨迹,从山脚走到山门,被玩家一脚踹开,再从山脚走到山门,被玩家一脚踹开。 他试过改变。 有一次,他没有去乞讨,而是直接往山门里冲。 刚迈出第一步,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他摁倒在地,五脏六腑像被碾碎了一样疼。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痉挛,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 那股力量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消失。 他趴在泥地里,浑身被冷汗浸透,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后来他不甘心,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没有冲山门,而是换了个方向,绕到山门侧面想攀墙。脚刚踩上石缝,惩罚就来了,比上次更猛烈,更持久。 他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眼泪从眼角滑落,混进泥水里。 他不敢再试了。 于是他只能一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从山脚走到山门,伸出手,被踹开,爬起来,再走,再被踹开。 像一只被拴住的困兽,在方寸之地来回踱步,永远走不出那个圈。 可即便身体被困住了,他的眼睛没有。 他开始观察。 他观察每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 大多数人都像他一样,每天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毫无生气。 直到他注意到顾辞。 顾辞也是一个固定每天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的人。 他是山门下负责接引新人的小道士,每天清晨从山上走下来,穿着素色道袍,拱手行礼,说“福生无量天尊,各位道友,请随我来”。 一切都很正常。 可无为发现,顾辞偶尔会不一样。 有时他腰间的荷包换了颜色,有时他袖口多了一条线头,有时他的脚步会比前一天慢半拍。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日复一日地观察,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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