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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扬舲长眸一挑,唇角微微动动。
本是一句戏谑,落在苏扬舲眼里的却是叶大夫愈发苍白的面颊,他忽而在心底一沉,难道这身子真的有什么顽疾不成?
看着对方紧张到几乎张不开的嘴,苏扬舲撩了撩面上的散发,道:“叶大夫只需要实话实说即可,本皇子保证你能安安稳稳出这桦雾府,但若是有半句隐瞒……”
“怕是再难见到明晨的日出了。”
叶大夫惧怕的抬头,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眸,赶紧一哆嗦跪在地上道:“敢问四皇子可是觉得四肢无力,畏寒,常常夜里惊醒,就算是在精致的饭食也没有胃口?”
苏扬舲简单想了想,全部对症,便「嗯」了一声。
那叶大夫将整个身子低付下去几乎是趴在地上,谨慎的说:“四皇子这是胎里带来的弱症。”
允乐忽而提高声音喝道:“胡说!四皇子一直身强体健,还跟宫里的侍卫学了一身好武艺,怎么就突然是天生的弱症了?”
那个叶大夫被这一声吓得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只能带着哭腔道:“四皇子应是月前着了凉,寒凉顺着血脉进入身体中,再加上四皇子……”
“加上什么?说!”苏扬舲眉心一拧,冷清如山涧冷泉,毫无温度。
“加上四皇子平日里未加注意,从未保养,熬着内气,如今病症才表现出来。”
苏扬舲这次听懂了,应该是这具身体本来就有天生弱症,只是前十几年都没表现出来。
所以原身也没好好保养,人家大夫不好意思说是骄奢淫逸、纵欲无度,这才导致灯尽油枯了,便显出了那些虚寒之症。
他还没说话,倒是允乐先不干了,急着说:“你这庸医怎的这样诋毁我们四皇子?什么叫未加注意、熬着内气?我家主子才没有你想的那些腌臜事,那不过是坊间的传闻罢了!”
他越说越气,眼见着竟把手指按在了腰间佩剑上面。
反倒是苏扬舲面容淡然,稍一抬手握住允乐的手臂,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才正起身子,不自觉的咬着唇角,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苏扬舲道:“叶大夫,你可有办法医治?”
几乎贴在地上的叶大夫这才哆哆嗦嗦的直起了身子,说:“回四皇子,只要您坚持服药,按照老臣的方法去保养,不再……不再……”
不再纵欲。
他实在说不出,顿了一下后继续道:“老臣可保您至少十年无忧。”
“什么十年?”允乐红了眼眶,脑子嗡的一声,他的主子他最清楚不过,虽然平日里确实有些骄纵任性,但绝不是像外界传闻的那般荒诞。
“好了允乐。”苏扬舲抬抬手,不动声色的眨了眨长睫,“送叶大夫出去罢,不许无理。”
允乐带着鼻音诺了一声,便领着叶大夫走了出去。
苏扬舲觉得胸口有些烦躁,有那一口气好像吐不出来,堵的他实在是难受。抬眸,窗外升起一弯银月,月光安静的将苍白光线洒了进来,无声无息。
苏扬舲从榻上起身,拿起厚实的大氅,系好后向门口走。
穿书这几日,他仿佛都在战战兢兢的担心,担心自己能不能安然无恙的活下去,担心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惹怒了卫南寻,担心剧情偏离既定的轨迹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本以为自己能安然活过那本该一命呜呼的新婚之夜,就算是暂时安全了,至少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命。
然而,现在他又得知了,即便是躲过了那命陨的新婚之夜,他还有这么个弱症。
十年?
苏扬舲抓起桌案边的一支玉笛。
这是前日在书房看到收藏在角落匣子里的,想来原身从来没拿出来过。
推开房门,银光温柔的从漆黑的空中倾泻而下,落在他的脚边,熟悉而又陌生。
他好累。
他想回家了。
古有苏轼对着月亮寄相思,迎着这冰冷的月光,思家的愁绪顿时喷涌而出。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笛音呜咽,声声低诉着哀怨的乡愁,苏扬舲从前竟不知自己可以将《芙蓉折》吹的这般凄凉。
好像少年时被父母逼着练习吹笛的那些记忆,都变得难能珍贵起来。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月夜里思乡的并非一人。
作者有话说:
注: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原文出自唐代诗人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苏老四:“他说我只能活十年……嘤嘤嘤”
苏夫人:“他活不过十天。”
第8章
雪中(四)
他是在扮猪吃老虎吗?
卫南寻觉得离谱极了。
传言里那个荒唐荒诞、顽劣不堪的混世魔王姜国四皇子,此刻正在月光雪夜里,执笛吹曲。
昨日的扶华酒将他的思绪又拉回到那个戎马征战的日子里,也是这样大雪纷飞的季节,他总喜欢在停战的时候饮几杯扶华酒,让辛辣温暖冻僵的身躯。
他脱下鞋袜,赤足走在雪中。
看不见,只能用身体感受曾经那种被冻僵的疼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提醒他,不忘仇恨。
卫南寻忽然听到一阵笛声。
他不懂这些文邹邹的情致,从前也觉得声乐只会让人沉迷,失去斗志。但是今夜,身处异地的他却在笛声里听出了凄凉的乡愁。
也不知是谁,还像他一样远离故土思念家乡。
笛声断了,有人在低声吟唱。
声音入耳的一瞬,卫南寻就像被闪电击中般恍惚失神。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是那个逼他喝下毒药的人,是那个要娶他进府当「男妻」的人……也是在那个不堪夜晚说要帮他的那个人。
姜国的四皇子。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卫南寻想不通。
“质子,您怎么没穿鞋袜就出来了?”落雪阁伺候的小侍女竹子慌慌张张提着靴子跑了过来,抱怨道:“您若是有个闪失,主子会怪罪我们的。”
一开始被分来伺候这个「新夫人」,竹子确实是带着几分怨怼的。
但几天照顾下来,夫人身上自带的那种不肯折腰的气质也深深感染了这个小姑娘,善良的她不知不觉里生出几分恻隐之心。
竹子赶紧将路边石头上的残雪擦净,扶着卫南寻坐下去,用随身带着的手巾将他足上的泥污擦拭干净,在小心翼翼的穿上鞋袜。
看着被冻得通红的足,竹子没忍住眼圈都红了。
卫南寻却仿佛没感觉似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任人摆弄,想起刚才的笛声他忽然问道:“府里可有伶人?”
竹子抹了抹眼角,仔细答道:“从前倒是有许多,但是前几日突然都被允乐大人赶出府里了。”
卫南寻又问:“那可有会吹笛的人?”
竹子一边摇头一边说:“没有。”
卫南寻顿了顿,再次问:“四皇子呢?”
这次竹子噗的一声笑了,之后又发现极为不妥赶紧捂着嘴小声说:“质子真会说笑,我们主子一向讨厌摆弄那些乐器,说什么嗡嗡的听着脑壳疼,相较之下他更喜欢歌舞一些,这院子里从前也不缺会歌舞的人。”
朝中有些人为了讨好四皇子,总会往他府里送一些会歌舞的伶人。
卫南寻不再说话,他一向耳力极好,决计是不会听错的,这个四皇子实在离谱的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是外界传闻有误还是说他在扮猪吃老虎?
但这又关他什么事?
——
又逢六,是早朝的日子。
苏扬舲知道再也躲不下去,早晚都要出门见人的,于是早早收拾利索摸着黑坐马车往皇宫赶。
他可没眼瞎。
他不仅眼睛视力很好,心思也很明亮。
昨夜卫南寻那略微波动的眸光刚好全部落进他的眼底,那是思乡的目光。即便对方已经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但是那细微的变化还是落进了苏扬舲的眼里。
惨得很。
马车停在距离正阳门百米的地方,苏扬舲裹了裹厚重的披风,掀帘从马车上下去。这一路陆续有人从他身边三三两两经过,各色的打量意味深远,有惧怕的,也有嫌弃厌恶的,唯独没有人靠近跟他打招呼。
这样也好,省得他不认识还要装成认识的样子,一不小心就又要崩人设了。
苏扬舲暗自庆幸,眼里不禁流露出几分笑意,但这些神色变化落在其他人眼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小人得志!
就在别人纷纷远离之时,忽然有一人小跑向这个混世魔王。
“给四皇子请安!”
苏扬舲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天生的冰冷倨傲,将那躬身请安的小太监吓得一愣,膝盖软着就跪了下去。
“四皇子,娘娘请您过去。”
苏扬舲顺势看到斜前方不远处站了一妇人,她被几个侍女簇拥着,衣着清淡并不华丽,发髻上也只戴了象征身份的红珊瑚点缀凤鸟金钗。
不是别人,正是原身的母亲-中正十五年继任的任皇后。
她用低调隐忍熬死了两任大姜皇后,最终成了笑到最后的人。
但她也有软肋。
自己的儿子,当然最清楚不过,苏扬舲绝不是那种会主动给她请安的人。
但是谁让她这个当娘的放心不下,一早听说今日四皇子会入早朝,便匆匆忙忙等在了去往阳晖殿的路上。
就算孩子顽劣些,也是她心头的牵挂。更何况这孩子闹了这么一出,肯定有很多人要暗地里看他的笑话,这几日她如芒在背,入夜更是辗转难眠,生怕苏扬舲在倔强的景国质子那里受了委屈。
那可是景国赫赫威名的追风将军!
喜欢什么人不好?偏偏要喜欢个男人,喜欢男人也就罢了,偏偏喜欢的是杀伐果断的敌国将军。
任皇后整夜整夜的叹气。
真真是造孽!
今日一见,儿子果然不太好。那本来就苍白的脸上几乎没了一丝血色,眼下还添了两团乌青,定是那景国质子没照顾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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