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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承熙猛然抬头,脑袋一阵阵晕眩,头疼的感觉竟来得如此迅速,猝不及防。 他料想到陆执衡一定会突然问他些什么,但没精准到预料他问原慕承熙去了哪里。 他的手开始剧烈发抖,这完全是生理反应。 警惕防备担忧恐惧,通通在此刻爆发,以不受控的生理反应的方式呈现。 慕承熙咬着牙,忍着头疼,回答:“我不知道!” 其实说到底,比起被发现换魂和被研究,慕承熙对被抛弃和被怪罪的恐惧要更多些。 他害怕,害怕对面的这个人也来问他,是不是他害死了原本的慕承熙,他是罪人,他总在害死人。 他出现的地方总有人因他而死去。 那么多,那么多。 陆执衡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天外传来,有些关心也有些忧虑:“你的病发作了?” 剩下的声音伴随着耳鸣:“听得清我说话吗?医生正在过来的路上,你需要握住我的手,用力握。” “然后跟着我的节奏呼吸,能做到吗?” 慕承熙眼神失焦,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刚刚才告诉自己,下次一定拒绝和陆执衡的接触,这时候却又一次被他强制,握住了他的手。 自己的手是冰凉的,对方宽阔的手背反而很温暖。 慕承熙尽可能缓慢地呼吸着,他在努力试着争气一点。 在医生到达之前,他的手抖得到了缓解。 计乐于在外面敲门。 慕承熙回过神来,看见了陆执衡担忧的眼神。 他摇了摇头,没发出声音,只动了动嘴:“不要。” 陆执衡想拒绝他,哪怕是为了他好,但看着他的眼睛却很难拒绝,他挪开眼神,心虚地看向角落:“医生可以帮你。” 慕承熙断断续续说出了话:“我们,谈完,再说。” “我没事,可以。” 这件事情上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结果。 他已经从陆执衡刚刚显而易见的担忧之中,获得了一点点安全感,他想,可以告诉陆执衡真相,因为这件事本来就需要说清楚。 陆执衡见到了他倔强的一面,无奈,转头对着门外道:“暂时没事,你们先去楼下等着。” 敲门声停了下,然后传来渐远的脚步声。 陆执衡扶着慕承熙的肩膀,让他坐正,看向他的眼睛:“你需要知道三件事,我没有恶意,我只需要知道经过,还有,我会相信你。” 这种信任是牢固的,因为它立足于陆执衡对自己直觉和理智的信任之上。 慕承熙点了点头,自己扶着扶手坐着,刚刚他失控推开的小猫小狗又聚集在了他的身边。 慕承熙缓缓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第30章 说完那句话之后,慕承熙陷入了沉默。 他的脑子总归是不如从前健康的时候灵活,特别是在短时间内应激两次之后。 表面上强行装着正常,实则脑袋很空茫,有一种万千线头缠绕,却始终抓不住自己想抓的那一条的虚无感。 他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只能克制情绪,尽可能保持冷静,一点点抽丝剥茧,思考应该说什么、怎么说。 之所以坚持要和陆执衡说清楚,是出于两个目的。 依他对陆执衡的了解,对方不可能对身边的变故视若无睹,而是一定要掌握真相。因此不能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糊弄就好。藏着掖着倒不如坦诚相对,将话说开,再寻求新的、平衡的相处方式。 另外则是为自己考虑,慕承熙知道想要好起来,需要做怎么样的努力。 最重要的便是解开自己的心结,能解一个是一个。 那个分不清身份的噩梦是对他的警示,他必须将自己与原主彻底分开,找到自己,同时摆脱不自觉的自责。 陆执衡是他保存自我的见证人,也必须是会宣判他无罪的主审人。 所以,他可以暂时不全盘托出自己的来历、身份、过往,但要如实告知他和原主的一切。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慕承熙从自己的神游之中灵魂归位,缓缓抬眼向陆执衡看去,发觉他既没有催促自己,也没有乱了分寸,只是观察着,眼神里似乎有关心。 这让慕承熙又安心了一些。 组织了一下语言,他说道:“我是在他落水之后,来到这里的。” “发烧的时候我断断续续在做梦,或者不是梦,是灵魂一起出现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推着我经过了一道门,说他不想留下来。” “我试着追过他。” “追不上。” 他茫然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当时他无力思考更多,现在回忆起来,觉得好不公平。 对方不想留下来,难道他就想吗? 如果没有这样的契机,他后来也就不必辛苦找各种理由,劝说自己好好撑着。 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英年早逝。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想活的时候,活不了,想死的时候,也死不掉。 收起开始无边界弥漫的思绪,慕承熙的目光落在陆执衡的脸上:“在他消失之后,我就变成了他,直到今天。” 他等待着陆执衡的反应。 陆执衡的神色完全不像听到了天方夜谭,这种灵魂穿越,全世界说不定都找不到先例的事情,在他眼里,跟庭院里的罗汉松突然枯黄发秃一样。 虽然十分异常,但该解决的问题另有他选,震惊是多余的。 所以在慕承熙隐约的焦虑不安里,陆执衡的反应是:“好,我知道了。” 然后他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道:“你的生辰八字方便告诉我吗?” 慕承熙:“啊?” 对陆执衡诡异的脑回路早有准备,但慕承熙承认,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这人从头到尾所有反应,总是不在他的预测之内。 进书房先问自己生气没有,紧接着关心原主去了哪,可得知了真相也没有责怪或震撼,倒问起了自己的八字。 到底,在想什么啊? 慕承熙皱着眉,清澈冷清的眼底,现在没有空茫,全是针对陆执衡的疑惑:“你没有其他想问的吗?” 不再追问几句,多角度确认一下事情的真假? 陆执衡反而不是很理解慕承熙在惊疑什么。 “没有了。” 慕承熙定定观察着陆执衡,等着他接下来的解释,没有了然后呢?正常人都会多说几句的吧。 但陆执衡觉得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毕竟,一开始就说过会相信他。而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也得到了答案,等再拿到慕承熙的八字,他就会抽时间去见那个道士。 目前优先级最高的事情是…… 陆执衡站起身来,在慕承熙三分懵懂三分不满四分惊讶的目光中,语气认真:“给我生辰八字,然后我叫医生上来,检查完你去休息。” 慕承熙一瞬间有些呼吸急促,休息休息,休息个鬼,这种情绪不上不下被吊着的感觉糟糕透了。 都说了,他在等审判。 他需要陆执衡告诉自己,原主的消失和他没有关系。 可这个人就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故事,然后就这么云淡风轻,安排医生、安排他睡觉? 有一点点,被勾起怒气了。 什么活不活死不死的,慕承熙无暇顾及其他,脑子里逐渐反复回想,陆执衡那令人讨厌的寡言少语,还有自作主张。 他压了压翻涌的思绪,闭着眼,思考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从陆执衡的嘴里,套出对方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还没等他说话,陆执衡却又及时解释了。 或许是看他久久没有给出八字,陆执衡经过运算,认为自己给出的理由不足,导致对方没法做出决定。 所以他补充说明:“我找到了一位很有名的道士,想要请他做场法事。” “不是针对你,是祈福度厄。” 慕承熙闻言,也站了起来,虽然脑袋晕晕的、思维乱乱的、站不太稳整个人都晃晃的,但是他提了一口气,脊背挺的很直,脖颈修长,贵气凛然。 “我看你是想找道士镇杀我吧。”慕承熙冷冷道。 这个人的心思根本猜不透。 说要谈一谈,然后谈了两句话就要去找道士,他更像是根本就居心不良、诡计多端、心狠手辣。竟然连更多的辩解都不听,也丝毫不主动问自己的来历。 这反应哪里正常? “你要找道士便找吧。” “元景八年十月初九辰时三刻。” 慕承熙有些彻底厌倦这场对话,也放弃了进一步寻求什么表态。 说完生辰八字之后,他吃力地抱着小猫,慢慢往门口走,打算回房,累了,先回去躺着去。 陆执衡眼睁睁看着猫狗人,谁都不理睬自己,只一味往外走。 连那只最亲人的小狗,都绕开他,离他远远地。 陆执衡的程序里写满无法解析,全是问号。 他好像又做错事了,但暂时还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等会儿或许可以问问医生。 陆执衡选择先跟着慕承熙走出书房,然后他叫了计乐于上来,看着医生们走进了慕承熙的房间。 他取出手机,联系了楚明舫,确定了见道士的时间,然后他将慕承熙告诉给他的生辰八字写进了备忘录。 只是他注意到了元景这个年号,为了防止记忆出错,特意搜索了一下,竟然并不存在在任何历史朝代里…… 陆执衡想起曾经不确定是不是口误的那个自称“孤”。 他的眼里闪过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在心里道——所以,慕承熙是可怜的、误入陌生世界的,流浪小凤凰啊。 …… 医生给慕承熙喂了一些药,他本来容易失眠多梦,在吃完这些药之后,他往往不太会失眠大半夜,但梦还是会做的,并且,从很明显的噩梦,变成了一些意味不明的梦。 在这次的梦里,他就梦到了陆执衡拿着他的生辰八字去找道士的场景。 他梦到,陆执衡郑重将八字给了一个白胡子老道士,并且求人家,一定要杀掉自己。 然后老道士捋着胡子,盯着八字看了半晌,结结巴巴道:“啊,这个,这个八字,找不到人啊?这是假八字吧?” 慕承熙的嘴角在睡梦里微微弯起,幸灾乐祸地想:“是真的,但是你们找不到。” 谁让陆执衡不肯多问几句呢? …… 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玻璃,照在了房间内,慕承熙晕乎乎从床上爬了起来,梦里的内容他尽数忘却,但书房的对谈他还有些印象。 他扶了扶额,感叹自己:“果然像医生说的一样,情绪完全不受控制,容易恍惚,还有些易怒。” 以前的他总是目标坚定,不会左右踟蹰,来回思量,更不会这样颠来倒去,总冒出些南辕北辙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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