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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有许多人名一一滑过,怅惘悲伤怀念,他在心中悼念着,之后,再一丝不苟,将他们全写在牌位上。 慕承熙的手总是忍不住颤抖,为了不让墨汁四处沾染,他咬着唇,用疼痛来勉强自己稳住手,写完一个,他就得休息一会儿。 陆执衡一直眼睁睁看着,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也许,这就叫心疼。 陆执衡很少有这种心尖上如针扎一样的感觉,他当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只知道,看着慕承熙皱眉,他就忍不住皱眉;看着慕承熙写好一个牌位,伸手想摸又不敢摸,他也会觉得呼吸不畅。 更何况,慕承熙是跪着写的。 陆执衡几次想要张嘴,让他坐下,或者多休息一阵,但又清楚知道,自己拦不住。 陆执衡将上下五千年的历史尽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倒也能猜出大概缘由,只是未经之事,到底只是猜测。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后来反而是慕承熙,先开口说话,他道:“算了,本来想以后说给你听,但是好像,现在就不吐不快了。” 慕承熙的目光之中充满哀思,他将一个写好的牌位放去一边,看向陆执衡:“潦草一生,总结起来,也不过是生于盛宠,长于猜忌,死于构陷。” 陆执衡没有说话,只沉沉看向慕承熙。 慕承熙转回头,揉着自己发抖的手,接着道:“这种事,不管在哪个世界的历史上都有很多,对吧?” 他仓促地笑了一声,透着狼狈:“我出生的时候,父皇正英姿勃发,与母后少年夫妻,恩爱有加。再有,顺利登基之后,政通人和,父皇总被大臣夸明君仁主,我出生后,这种盛名更是遍传天下,父皇心喜,顺势就封我为太子。” 说起这些事,曾经的太子有多得意多骄傲,现在就有多心碎多卑微。 他还当真以为,皇家有真心在。 以为,他们会是例外。 “其实,太傅早说过,天家无父子,先君臣后家人,再多宠爱,也当不得真。” “是我懦弱又无知。” 陆执衡看着他痛苦的样子,想要阻止:“不想回忆,就不要再说了。” 慕承熙摇了摇头:“之前不敢说起,现在,就当……” 逼自己面对吧。 计乐于也说过,伤口,要先清创。 慕承熙闭着眼,平复了下心情,他写下另一个名字,是他的太傅,太傅是个很厉害的人,本已经可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可惜,被他牵连了。 “我的太傅,是很有名的大儒。他自己历经两朝,名利皆有,再无所求。彼时儿孙孝顺,完全可以归隐田园,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 “太傅说过,他很喜欢那样的生活。” 慕承熙苍凉道:“所以我父皇一开始请他出山,他根本不愿意,屡次拒绝。是我,是我有点小才华,又心气高,见不得自己被人嫌弃,偏偏要装出柔顺恭敬的模样,去他面前卖弄,让他见猎心喜,愿意留下来教我。” “太傅对我很尽心,然后,我牵连他被灭族……” “他跟我说过,他最小的小孙子,快开蒙了。” 慕承熙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他扭过头,不愿让这些眼泪掉在牌位上。 陆执衡走到了他的身边,陪他一起跪下,身材高大的男子,跪下来的时候也像座山,他将慕承熙挡在自己的身边,陪他一起语无伦次,讲着往事。 慕承熙讲:“我小时候很好看,宫女偷偷叫我玉飞仙,听起来像个公主名,我母后不愿意,说她的儿子就该像外祖一样,勇猛果敢,所以她绞尽脑汁,说自己做过胎梦,她要叫我孟极,叫我小豹子。” “但我没长成小豹子,我是很懦弱的人。” “我被长长久久困在父慈子孝的幻觉里,我牢记他教过我的话,要孝悌,要友爱。” “我一个人被留在父皇慈爱、兄友弟恭里,不知道他们早就已经通通变了。” 慕承熙的眼睛漫上血红:“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生来就是太子,我的地位稳固无比,我只要学着做一个真正的帝王,去仁爱百姓。” “等我终于知道,只这样不够的时候,好像早就晚了。” 陆执衡将他揽进怀里,抱着他,在他耳边道:“你那时多大?” 慕承熙麻木地回忆,他当时多大? 他一共活了二十年,前十年在花团锦簇? 不,好像也不是,一直都是烈火烹油,只是他愚蠢罢了。 他低声回答陆执衡的问题:“十多岁吧。” 十多岁,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世界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美好的时候,或者说,是他彻彻底底意识到,他所谓的美好世界,就只是别人心血来潮在陪他演戏一样的时候。 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面孔。 弟弟们不是都很崇敬他,父皇不会一直偏袒他…… 陆执衡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几岁,他说:“在我们这个世界,还是上初中的年纪。” 陆执衡自己在十几岁的时候,也已经在陆老爷子的安排下进入了公司。 但他比慕承熙幸运的一点是,陆老爷子从来吝啬于对他展示温情,所以他的世界没有什么先建立再崩塌的过程,他一直都在废墟里。 慕承熙不一样,慕承熙体会过最美好的亲情,然后又被权势一力毁掉。 慕承熙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呆呆躲在陆执衡的怀抱中,往事如炸裂的碎玻璃,每捡起一件,就要被划破一次。 他固执地接着回忆,于是又想到了一件事:“我父皇很喜欢说,我是他最爱的人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他最喜欢的孩子,理应继承他的一切。我弟弟出生之时……不是母后生的弟弟,是妃嫔生的。他的妃子生下了他的孩子,然后他第一时间跑来了我们的宫殿。” “他的眼里没有对新生儿的喜爱,只有一丝不好意思,和向我表达感情的急切。父皇一向感情丰沛,说话很肉麻,他说了很多,除了又说很爱我,还说,没有人能代替我,所有人都只是我的附庸,我的弟弟们将来封个王爵,远远打发去封地就好这样的话。” “当然,后来他的妃嫔再生子时,他就不这么说了。” “可我怎么忘了这些呢?我只记得他第一次找我了,只记得他说过弟弟不会代替我……” “我忘了,他也就说过这么一次而已。” 陆执衡轻拍着他的后背:“人心易变,你只是太纯善,又太信任他。” 慕承熙愣愣笑了下,他这次半晌没有再说话,从陆执衡的怀里挣扎着爬出来,浑浑噩噩道:“等会儿,我写完,再告诉你其他的。” “看,这个是我表哥。” “我表哥对我很好,他一向喜欢用蛮力,不好读书。其实认真读未必不会,他只是不愿意。因为他读兵法很认真,他说,想要做将军。” “但是他又说,最好我登基之后,国家安定,永无战事。他当不了将军无所谓,还可以去四处剿除匪患。” “他很护着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允许任何人说我坏话。” “有个弟弟,我都忘记是谁了。”慕承熙使劲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被陆执衡握住了手。 他道:“是个很陌生的皇弟,年纪并不大,现在想来,是被人当刀使了。糊里糊涂就敢冒犯我,当着父皇的面污蔑我。父皇还没有反应的时候,是表哥先打了过去,他将那人揍得满地乱滚,狼狈不堪。” “这是大不敬的行为,哪怕是为了维护我,也很不体面。大臣们嘴里整日念叨礼不可废,见到此情此景,恨不得人人都扑过去,借表哥咬下外祖一块肉来。” 慕承熙似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威严地不再包容自己外祖家的父皇、愣头青一样,瞪着眼睛不愿意认错的少年表哥,还有,那个时候还没有醒悟的自己。 他皱了皱眉:“我错了,我那个时候就错了。” 陆执衡问:“怎么了?” 慕承熙看向他,眼中有着痛悔:“我当时竟那般虚伪蠢笨,还帮着那个皇弟说话,请父皇饶恕他。” 他笑了一下:“我以为自己在展示仁德,我以为这样可以换表哥不被罚。” “可是我没注意到,我伤了表哥护我的拳拳之心,也高估了,父皇对我的偏袒爱护。”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应该彻底放下过去,开始为自己筹谋。 但他仍然用着陈旧的观念,期待着一切都如想象中一样,顺理成章的发展下去。 “原来那么早就有迹象了,只是我都忽略了。” 陆执衡见他情绪起伏过大,说这么多固然算是一种发泄,但又好像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悔恨。 他摸出手机,想要给计乐于发消息,这种情况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他得调阅很多案例,才能找到合适的安抚办法。 问题就在于这里,即使找到了应对方法,但陆执衡却会怀疑,能不能有用。 在慕承熙的问题上,再小心也不为过。 可计乐于不知道在做什么,没有及时回复他的消息。 陆执衡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先将慕承熙抱进怀里,裹得密不透风,然后,他想了想,说:“我会尽快帮你找到回去的方法,到时候,把他们都杀了。”
第57章 陆执衡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在慕承熙的身上,人为制造出了一个封闭小密室。 有点窒息,鼻尖全是另一个人的味道其实很古怪。 但更多的,是安心,慕承熙在这样安全的环境里,有些昏昏欲睡。 脑袋里绷着的弦放松了再放松,整个人都陷入进了一片虚无。 那个地方空空荡荡,四周弥漫着雾气,左右看不到边际,上下没有阻隔。 意识就在这里悠悠荡荡、忽上忽下,晃悠地快要彻底丧失。 慕承熙挣扎着说出了最后一句,他放松状态下,很想对陆执衡说的话:“不愧……是你。” 说完之后,他的身体向陆执衡的怀里栽倒,委顿了下去,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了,像往常一样,平稳有力的臂膀支撑住了他,将他稳稳接住。 再后来,慕承熙的脑神经一直突突跳着,他的耳边持续响着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吵的他不能安眠。 他皱着眉,挥了挥手,想要将这烦人的心跳声挥开,可不仅没有起作用,周围还更嘈杂起来。 王管家:“老天保佑,好像要醒了,手指动了好几下。” 一群医生呼啦啦涌上来,将王管家挤去了最后排:“我看看,我看看。” “让我先检查一下!” “测一下体温。” 王管家:…… 他头疼地揉了揉眉心,转头看了一眼原本冷着脸坐在床边,现在给医生让开了位置,但表情仍然冷肃得吓人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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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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