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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的时候,叶清玄抬起头来,看着楚昭。 “王爷,”他说,“您知道吗?家父入狱之前,对奴仆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清玄,不要报仇,好好活着’。” 楚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好好活着,”叶清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可他不知道,没有了他,这四个字有多难。” 楚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经历过叶清玄经历过的那些事,他没有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诬陷入狱,没有被卖进南风馆,没有在最黑暗的深渊里挣扎求生。 他有什么资格说“我理解你”这种话? 于是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叶清玄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嗯”。 叶清玄说了很多。 说他的父亲叶庭芳是个什么样的人,清廉、正直、不善交际、不懂得官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在江南任职五年,得罪的人比结交的人多十倍。 说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看父亲批阅公文,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什么难题到了父亲手里都能解决。 说他十四岁那年,抄家的官兵闯进叶府的时候,他正在后院的桂花树下读书,秋天的桂花开了满树,香气浓郁得让人发晕。 说他被送进南风馆的第一个晚上,他用碎瓷片抵着自己的喉咙,想一死了之,是周三娘推门进来,夺走了他手里的瓷片,对他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八年的话。 “他说,‘你死了,你父亲的冤屈就再也没有人能洗清了’。” 叶清玄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光从窗外移了过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但没有泪水。 他的眼泪大概在八年前就已经流干了。 楚昭坐在那里,听着这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又往上爬了一截,叶清玄才重新开口。 “王爷,”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湖面,澄澈而安宁,“多谢您来看我。” 楚昭摇了摇头:“我没做什么。” “您来了,”叶清玄看着他说,“这就够了。” 叶庭芳的案子在大理寺重新开审之后,京城里暗流涌动了一个多月。 赵慎之不敢怠慢,刑部侍郎刘文璋被皇帝点了名“协查”,每日战战兢兢地坐在堂上,听叶清玄一条一条地摆证据、讲原委,面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恪倒是公允,几次在关键处追问,将当年卷宗里的漏洞一一挑了出来。 朝堂上下都嗅到了风向。 先帝朝的旧案要翻了。 那些当年在叶庭芳案上踩过一脚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有人悄悄托关系递话,想探探皇帝的口风,有人连夜烧毁当年的书信账目,火光在深夜里明灭不定,还有人在早朝上主动上折子,说“先帝朝确有冤案待查”,先给自己铺一条后路。 楚珩把这些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天在御书房里召见大臣,一本一本地看折子,一笔一笔地批。 楚昭觉得皇兄最近更忙了。 虽然以前的楚珩忙起来是沉默的,冷峻的,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可是,现在的楚珩,偶尔会停下来,端起茶盏喝一口,目光无意识地向某个方向看一眼,那是楚昭惯常坐着看书的角落。 虽然楚昭最近很少在那个角落待着了。 因为他几乎天天往宫外跑。 事情的起因,是叶清玄案发后的第三日。
第51章 眨巴眨巴 那天楚昭又去了南风馆,带了一盒宫里新做的玉龙糕,金灿灿的,说是给周三娘尝鲜,周三娘接过去的时候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忙不迭地去后厨泡茶。 楚昭照例上了二楼,在叶清玄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案子的事,然后目光就落在了那张琴案上。 琴案上摆着一架古琴,通体黝黑,琴面有细密的断纹,像是岁月留下的掌纹,楚昭认得这架琴,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没好意思问。 “这架琴叫什么?”楚昭问。 叶清玄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夜雨’,家父生前最爱的琴,抄家的时候被周三娘藏了起来,后来才送到我这里的。” “夜雨,”楚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好听,“我能摸一下吗?” 叶清玄点了点头。 楚昭走过去,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琴弦,琴弦微微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一声遥远的叹息。 “好神奇,”楚昭眼睛亮了,“我碰它一下,它就响了。” 叶清玄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说:“王爷想学琴吗?” 楚昭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 叶清玄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将他整个人映照得温和而安静,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客气话。 “我可以教王爷,”叶清玄说,“不是什么难事,王爷若是想学,每日来我这里坐一个时辰便是。” 楚昭心动了。 不是因为琴好听,是因为他想在叶清玄最难的时候,多去陪陪他。 楚昭觉得叶清玄是一个很孤独的人。 他住在南风馆里,表面上是教琴的先生,实际上门可罗雀,除了周三娘和偶尔来的客人,几乎没有什么人跟他说话,他每天坐在窗边,弹琴、看书、发呆,日复一日,像一株被养在深院里的兰花,好看是好看,但寂寞也是真的寂寞。 楚昭不喜欢看见别人寂寞。 他自己以前也很寂寞,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发呆,那种感觉他太懂了。 “我回去问问我皇兄,”楚昭说,“他要是同意,我就来。” 叶清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楚昭回到宫里,沐浴更衣之后,在殿里来回踱了半个时辰,把要说的话翻来覆去地练了好几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往重华宫的方向走去。 楚珩正在批折子。 看见楚昭进来,他的目光从折子上抬起来,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了折子上。 “这么晚了,还不睡?” 楚昭走过去,在书案旁边站定,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子,嘴唇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楚珩批完手上那本折子,搁下笔,抬起头来看他。 “说吧。” 楚昭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皇兄,我想学琴。” 楚珩微微挑了下眉。 “学琴?” “嗯,”楚昭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叶清玄说可以教我,我每天去南风馆一个时辰就行。” 楚珩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了几息,那沉默里有一种楚昭说不清的压力,像是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慢慢地压在他肩膀上。 “皇兄,”楚昭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了一步,“你就让我去吧,我不会耽误太久的,每天就一个时辰,学完我就回来,保证不乱跑。” 楚珩还是不说话。 楚昭急了,绕到书案后面,在楚珩身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恳求和期待。 “皇兄~~~~” 楚珩垂眸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内心动了一下,太犯规了,好可爱。 “你每天往宫外跑,朕怎么放心?”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你可以派人跟着我啊,”楚昭说,“再说我又不去别的地方,就去南风馆,学完琴就回来,不会有危险的。” 楚珩没有接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楚昭见软的不行,干脆来点更软的。 他把脸凑过去,额头抵在楚珩的手臂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 “皇兄,求你了。” 楚珩的手臂微微一僵。 楚昭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心里暗暗得意,胆子更大了,把脸从手臂上抬起来,用鼻尖轻轻蹭了蹭楚珩的下颌线,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我就这一个愿望,你就满足我呗。” 楚珩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楚昭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脸颊微红,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微微嘟起,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浑然天成的娇憨。 “楚昭。”楚珩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楚昭假装没听出来,继续蹭,继续蹭,鼻尖从下颌线滑到耳垂,在那里停了一下,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楚珩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后脑勺。 “你是不是故意的?”楚珩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克制到极限的忍耐。 楚昭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什么故意的?” 楚珩看着这张无辜的脸,深呼吸了一下,闭上眼,又睁开。 “去可以,”他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必须让沈斐派人跟着,每日去之前跟朕说一声,回来之后也跟朕说一声,不许在外面过夜,不许……” “知道了知道了,”楚昭连忙打断他,生怕他反悔,笑得眉眼弯弯的,凑上去在楚珩嘴角亲了一下,“皇兄最好了。” 楚珩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亲弄得怔了一瞬,随即偏过头,避开了楚昭第二次凑上来的嘴唇。 “够了。”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但耳朵尖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出卖了他。 楚昭看见了那一点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但没有再得寸进尺,乖乖地站起身来。 “那我明天就去啦?” 楚珩没有回答,拿起案上的折子继续看,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昭知道这是默认了,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脚步轻快地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朝楚珩比了一个心形的手势,逗逗楚珩。 楚珩看着那个手势,眉心微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楚昭见状,笑得更欢了,转身跑了出去。 殿内安静下来。 楚珩坐在书案后面,手中握着朱笔,笔尖悬在折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殿门的方向,那个少年欢快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楚珩垂下眼睛,将朱笔搁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李福。”他开口。 李福从殿外探进半个身子:“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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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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