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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含光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的被子是新换的,散着皂角的清香。 楚昭站在殿门口,看着这间他离开了大半年的房间,恍惚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摸了摸那条新换的被子,被面是绸缎的,光滑而柔软,指尖滑过去的时候没有什么阻力,凉丝丝的,很舒服。 他低头笑了笑。 小安子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见楚昭坐在床上摸被子,没出声,把脸盆放在架子上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北凉的使臣在楚昭回京后的第三天抵达了京城。 使臣队伍很长,一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地从北门入城。 楚昭站在宫墙上往下看,看着那些穿着北凉服饰的使臣骑着高头大马从城门进来。 北凉的衣裳跟南靖的不一样,颜色浓烈而大胆,队伍最前面的人骑着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身形挺拔,面容年轻,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 质子,拓跋野。 楚昭趴在宫墙上,眯着眼看了半天,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他只看到一个轮廓,骑在白马上,背脊挺得很直。 “长得还挺好看的。”楚昭自言自语了一句。 站在旁边的小安子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确认陛下不在附近之后,才小声说了一句:“公子,您这话可不能让陛下听到。” 楚昭笑嘻嘻地看了他一眼:“听到了又怎样,他还能把我关起来不成?” 小安子觉得这个问题他没有资格回答,于是选择了闭嘴。 拓跋野到京城的第二天,北凉的使臣就被安排在鸿胪寺的客馆里住下了。 按照惯例,质子不需要常驻客馆,会被安排在宫里一处独立的小院里,由专人照顾起居,跟随指定的老师学习南靖的文化和礼仪。 楚昭对这个质子很好奇,他看过不少小说,质子这个身份在书里通常有两种走向,要么是忍辱负重终成大业,要么是被人欺负得很惨然后黑化复仇。 但他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就出事了。 拓跋野跑了。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是第三天一早,楚昭正在偏殿吃早饭,小安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说了一句让楚昭嘴里的桂花糕差点喷出来的话。 “公子,北凉质子跑了!昨晚跑的!” 楚昭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瞪大了眼睛:“跑了?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客馆的人今早去送饭的时候才发现人不见了,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桌上留了一封信。”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御书房里,气氛很凝重。 楚珩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信,就是拓跋野留的那封,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跟南靖的书写习惯完全不同,笔画狂放而舒展,像草原上被风吹散的野草。 沈斐站在旁边,眉头微蹙,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书,是鸿胪寺今早报上来的详细情况。 “人是什么时候走的?”楚珩问。 “昨晚子时前后,”沈斐说,“客馆的守卫说看到一个人影翻墙出去,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没有追上去查看,今早才发现质子不见了。” 楚珩的目光在信纸上扫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北门,”沈斐说,“城门守兵说今早卯时,有一个穿着南靖平民衣裳的年轻人出了城,身形描述跟质子相符,守兵还说他骑了一匹马,枣红色的,看起来像是从马厩里偷的。” 楚珩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看着沈斐。 “派人追,不要伤他,带回来。” 沈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楚昭站在门口,看着楚珩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那封龙飞凤舞的信,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一个皇帝,刚带回了自家跑路的王爷,又要去抓一个跑路的质子。 “皇兄,”楚昭走进来,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你要亲自去追吗?” 楚珩低头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伸手把他额前翘起的一撮碎发按了下去。 “朕不去。” “那我替你去?”楚昭脱口而出。 楚珩按在他额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你去做什么?” 楚昭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可以帮你劝他回来,质子不想留在京城,无非是害怕、不习惯、想家,我去跟他聊聊,说不定能劝动他。” 楚珩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楚昭读不懂的东西在翻涌。 “你去劝他回来,然后呢?” “然后他就回来了啊,”楚昭理所当然地说,“回来了你就省事了,不用派人到处追,也不用跟北凉那边交代什么。” 楚珩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楚昭愣住的话。 “朕不是怕他跑了,朕怕你跟他跑了。” 楚昭最后还是去了。 楚珩同意的,他让陈彪带了二十个黑甲兵跟在楚昭后面,又给了楚昭一块令牌,万一路上遇到北凉的人,可以亮出来表明身份,临走的时候,楚珩把他拉到一边,低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三天,找不到就回来。” 楚昭点了点头,踮起脚尖在楚珩的下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北门,沿着官道一路向北。 楚昭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从京城郊外的农田变成了起伏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开阔的平原,夏天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暖洋洋的,吹得人昏昏欲睡。 楚昭靠着车壁,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着那个跑路的质子拓跋野。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从北凉来到南靖,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饮食不惯,被人安排在客馆里当质子,他想跑,太正常了,换了自己,他可能跑得比拓跋野还快。 他想起自己三个月前翻墙跑路的那天晚上,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跑路这件事,他有经验。 追了一天一夜,楚昭在第二天傍晚找到了拓跋野。 不是在官道上,是在一条乡间小路上。 拓跋野的马累倒了,他弃了马步行,走了一整夜又走了一个白天,脚上磨出了水泡,嘴唇干裂起皮,衣裳上沾满了灰尘和草屑,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楚昭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条小河边掬水喝。 夕阳的余晖洒在河面上,将河水染成了金红色。拓跋野蹲在河边,用手捧着水往嘴里送,姿态笨拙而生涩,像一只刚离了母兽的幼崽在学着独自觅食。 楚昭让马车停在路边,跳下车,朝他走了过去。 拓跋野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他的警惕性很高,手指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但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刀在翻墙跑路的时候落在了客馆的床底下,他蹲在那里,浑身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兔。 楚昭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蹲下身,跟他平视。 “你是拓跋野?”楚昭问。
第138章 劝回 拓跋野看着他,那双眼睛是北凉人特有的深褐色,锐利而戒备,他在楚昭的脸上扫了一圈,大概判断出楚昭不像个坏人,但没有放松警惕。 “你是谁?” “我叫楚昭,南靖皇帝的弟弟。” 拓跋野的目光闪了一下,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随时可以跳起来跑开的姿势,他的目光落在楚昭身后那辆马车上,又落在楚昭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像是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来抓自己的。 “你是来抓我回去的?”拓跋野的声音带着北凉特有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草原上风吹过草尖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呼啸。 楚昭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安然早上临行前塞给他的葱油饼,还温着,酥脆的外皮上冒着热气,他把葱油饼掰了一半,递给拓跋野。 “我是来给你送吃的。” 拓跋野看着那半块葱油饼,又看了看楚昭,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口,葱油饼的香气在他嘴里炸开,酥脆的外皮和柔软的内层交织在一起,葱香和油脂的香气在舌尖上铺开。 他嚼了两下,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楚昭。 “谢谢。” 楚昭笑了,在他身边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他。 “喝点水,别吃太急,噎着。” 拓跋野接过水囊,喝了一大口,他喝完之后把水囊还给楚昭,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楚昭,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那么戒备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跑吗?”拓跋野问。 楚昭想了想,说:“因为你想家?” 拓跋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北凉有草原,有成群的牛羊,有跑不完的天地,南靖的房子太矮了,路太窄了,天空被屋檐切成一块一块的,看不完整。” 楚昭听着他的话,忽然想起自己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站在偏殿的窗前,看着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心里那种憋闷和不适应,他懂这种感觉。 “我懂,”楚昭说,“我刚到京城的时候,也不习惯。” 拓跋野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也不习惯?你明明是南靖人。” “我有很长时间不在南靖,”楚昭没有细说,他看着拓跋野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一句话,“不习惯没关系,可以慢慢习惯,跑掉解决不了问题,你跑了,北凉和南靖的关系怎么办?你的父王怎么办?你跑了倒是痛快了,但所有的后果都要别人替你担。” 拓跋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沉默了很久。 楚昭没有催他,坐在旁边,看着河面上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金红色的光慢慢地变成了橙红色,最后只剩下一线浅浅的余晖。 “如果我回去,”拓跋野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委屈的尾音,“我能骑马吗?能打猎吗?能吃羊肉吗?” 楚昭笑了,伸手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拍了拍,像拍一只不甘不愿地被牵回家的小马驹。 “能,我带你骑,宫里虽然没有草原,但是有马场,跑得开。” 拓跋野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真的?” 楚昭认真地点了点头。 “真的。” 回京的路上,拓跋野坐在楚昭的马车里,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领回家的小狼崽,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马车里的一切。 楚昭给他拿了一碟桂花糕,他试探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拿了一块,然后第三块。 楚昭看着他把一碟桂花糕吃得干干净净,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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