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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玄阙反手以剑鞘击碎那头伏击堕妖的颈骨,在其尚有余温的尸体旁驻足片刻。这头堕妖腰间挂着半枚残破的玉佩,玉质细腻温润,雕工精致,一看便是世家子弟惯用的贴身饰物。 他心中其实已有大致推断,神色微沉,将残玉收入囊中,继续向更深处行进。 两个时辰后,地势陡然断裂,前方出现一片幽深崖谷。 谷底坐落着一大片残破的古老建筑群。苍玄阙停步远眺,推测此处曾是一处规模不小的修士驻地,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与朽败木梁,缝隙间爬满苍黑的藤蔓。 最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塌的主殿,殿门早已荡然无存,门前地上散落着一块断裂的石匾。苍玄阙走上前去,拂去厚重尘灰,匾上刻字已被岁月与外力彻底磨平,只余模糊痕迹。 废墟深处,忽然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粗重铁链拖拽于石板之上的动静,断断续续,令人心生寒意。苍玄阙转身望向声音来处,声音却骤然停息,整个废墟重归死寂。 片刻之后,深处的浓雾剧烈翻涌起来。数十头堕妖如受惊的兽群般从雾中仓皇窜出,朝着外围奔逃,沿途竟完全无视了苍玄阙的存在。妖物对危机的直觉远胜常人,它们如此恐惧,只说明有更加恐怖的存在正在逼近。 铁链拖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速度极快,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苍玄阙抬手握住肩后天葬剑的剑柄,目光沉凝。浓雾被强行分开,一道高大身影从中缓步走出。 那怪物比寻常修士高出一个头,周身覆满漆黑厚重的鳞甲,胸腔正中贯穿着一根材质不明的黑色短柱,两腿都被锁链缠住。它双手紧握一柄满是缺口的长剑,动作虽显僵硬,脚步却沉稳有力。 那持剑的起手式,分明是浸淫剑道数十载的剑修方能具备的底蕴。 双方隔着数丈对峙,黑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怪物抬起浑浊猩红的眼眸,锁定前方唯一的活人。没有任何预兆,长剑挥动,一道凝练至极的剑气撕裂雾海,沿途枯木与地砖齐齐断裂,直取苍玄阙眉心。 苍玄阙足尖轻点,身形横移。 轰然巨响中,剑气击中后方石墙,整面墙体瞬间炸碎,齑粉漫天飞扬。 苍玄阙目光微沉。这一击的杀伤力已达元婴期巅峰,更可怕的是其中蕴含的锐利剑意与成体系的法则,绝非单纯失去神智的兽类所能催动。 他解下背后的天葬,连同包裹的布帛一同横于身前,天葬剑发出一声低沉震颤,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怪物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眨眼间已欺至近前,断剑携泰山压顶之势重重劈落。 两剑相撞,狂暴的灵力气浪以二人为中心轰然荡开,周遭摇摇欲坠的梁柱接连坍塌。苍玄阙后撤半步卸去巨力,怪物亦被反震之力推退数丈。 力量,竟是势均力敌。 怪物重新站稳,死死盯着苍玄阙,提剑再上。 两人交手十数招,苍玄阙已大致看清对方路数。这怪物的剑招虽残缺不全,但出招拆招间进退有度,发力技巧老辣成熟,显然出自上乘剑宗传承。 两道身影在废墟中不断变幻交错,剑气纵横,将地面割裂出无数深邃沟壑。 战局僵持足有一刻钟。 怪物一剑荡开距离,随即高高跃起,双手紧握断剑举过头顶。周遭浓雾被庞大剑势强行牵引而来,在剑刃上凝聚成刺目寒芒。 苍玄阙双足沉入地面,握紧天葬,准备出剑一招断其生机。 就在此时,半空中异变突生。怪物胸口被贯穿的位置毫无征兆地爆起一圈猩红阵纹,纹路瞬间蔓延全身,将其死死缚住。 凝聚到极致的剑势骤然崩塌,怪物自半空跌落,砸在碎石堆中,发出变调的凄厉嘶吼。它的躯体剧烈抽搐,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正在体内疯狂冲突。 苍玄阙停下动作,静静观看。 怪物满地翻滚,胸前坚硬鳞片崩裂脱落,露出下方残破的衣料。衣袍颜色早已褪尽,却能在领口处隐约看见几道金色灵线缝合的纹路。 苍玄阙认得这个制衣,那是战神院内门弟子专属的制式袍服。 这头剑术卓绝的堕妖,生前竟是战神院中人。 怪物停止翻滚,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猩红的眼珠里,短暂浮现出一抹近乎人性的悲哀与清醒。它下颌骨僵硬开合,喉管里挤出两个干涩破碎的音节: “走……” “离开……” 发音含混,却带着最后的挣扎。 那抹清醒只维持了一会,凄厉的嘶吼声便重回渊底。怪物身上的猩红阵纹光芒大盛,它爬起身来,竟连断剑也弃之不顾,直接撞入后方浓雾,消失在视野尽头。 苍玄阙握剑静立原地,黑风渊底堕妖的来源,至此已再清晰不过。同门修士死于此地,沦为大阵操控的妖物,后人再踏入深渊,收割前辈体内凝结的血晶。 纵然他与浮屠神教之间存有间隙,此刻眸中仍升起丝丝不忍。若让外面那些年轻弟子知道,这些凶厉的堕妖曾是他们的师兄师姐、同门同道……又该作何感想? 前方碎石堆里,落着一件被怪物挣扎时扯断的贴身挂件。 苍玄阙上前两步,弯腰拾起。那是一枚布满裂纹的身份玉牌,正面雕刻着战神院的图腾,翻至背面,三个尚能辨认的字映入眼帘。 魏长风。 苍玄阙注视着这三个字,默然良久,将玉牌郑重收入储物袋。随后他提剑转身,朝着来时的营地方向,原路返回。 黑风渊的浓雾依旧翻涌不休,仿佛在无声嘲笑着这轮回不休的悲哀。
第253章 一语惊渊 苍玄阙返回营地时,营地中央的篝火却烧得正旺,映得四下人影幢幢,依旧热闹。 他径直走向登记处,负责记录的弟子抬起头,露出几分讶异:“林师弟这么早就回来了?” 苍玄阙微微颔首,将今日所得的血煞晶尽数取出,十余枚晶石在木盘上轻轻滚动,泛着幽幽的光泽。 那弟子早已见怪不怪,提笔刷刷记录下来。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回来得有些晚了。” 苍玄阙抬头望去,只见武镜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独目平静地望着他,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苍玄阙道:“遇见了一些棘手之事。” 武镜“嗯”了一声,并未追问,似乎也并不在意。只是那只独眼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随后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雾之中。 苍玄阙望着他的背影,手掌不自觉地按了按腰侧的储物袋。那枚刻着“魏长风”三字的身份玉牌正安静地躺在里面,他终究没有拿出来。 方才那一瞬,他其实想开口问问武镜。这黑风渊底的堕妖,究竟是彻底失去神智的妖兽?还是一群曾经活生生的人? 但他最终没有问出口。他不清楚武镜的立场,此事贸然提起,充其量只是打草惊蛇,于事无补。 是夜,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巡逻弟子轮换值守,大多数人已回帐歇息,只有零星篝火仍在风中摇曳。 苍玄阙独自坐在帐篷前,指间摩挲着那枚裂纹遍布的身份玉牌。火光映照之下,玉牌上的裂痕显得格外刺目,仿佛一道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魏长风。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苍玄阙抬头,来人竟是赵岳。这家伙怀抱一坛灵酒,一屁股坐在他身旁。 “我就知道你没睡。” 苍玄阙收起玉牌,没有说话。赵岳早已习惯他的性子,自顾自灌了一口酒,望着远处跳动的篝火,感慨道:“今天跑得挺远吧?” 苍玄阙点头。 赵岳咂了咂嘴:“我说你啊,知道你本事高,但历练而已,做做样子就行了,何必这么认真。你真以为宗门缺这点血煞晶?听我一句劝,黑风渊里不对劲,可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苍玄阙转头看了他一眼。 赵岳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道:“先前这里死了不少咱们战神院的弟子……可有些人,并不是死在堕妖手里。” 苍玄阙眉头微皱:“什么意思?” 赵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不清,反正就是突然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猜……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吞了,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大家都在猜黑风渊里面是不是有非同寻常的凶兽” 夜风吹过营地,篝火忽明忽暗,赵岳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似乎忆起了某些不愿重提的往事。 苍玄阙没有再问。他脑海中浮现出白天那头怪物胸前的残破衣袍,以及那枚刻着“魏长风”的身份玉牌。若赵岳所言不虚,那些消失的同门,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 只是,究竟是谁在暗中操控这一切?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那一夜,苍玄阙打坐调息了整整一宿。 天刚蒙蒙亮,营地便再次响起集合的号令。武镜一身甲胄立于众人前方,独目扫过全场。 “今日自由行动,但任何人不得越过断魂岭。” 不少弟子闻言一愣。 断魂岭? 显然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武镜抬手指向浓雾深处,隐约可见一条漆黑山脉的轮廓,宛如沉睡的巨兽横亘天地间。 “那里是黑风渊内围与外围的分界线。擅闯者,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多言,直接宣布解散。 弟子们三三两两离去,苍玄阙却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久久停留在那片隐于雾中的漆黑山岭之上。 半个时辰后。 苍玄阙独自折返昨日那片废墟。待他再次抵达时,却发现废墟之中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刚刚被人翻开的古老石碑,大半仍埋在泥土与枯藤之中,显然已在此处沉睡多年。 苍玄阙走近,伸手拂去碑面厚重的灰尘与泥垢,目光随之缓缓凝固。 石碑上,几个苍劲古拙的大字赫然映入眼帘:【战神院黑风驻地】 下方则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是一份失踪名单,又像是一座无声的墓碑。 而魏长风,就在其中。 苍玄阙站在石碑前,久久未动。风从残垣断壁间穿过,吹散碑表残余的尘灰,那些刻在石上的名字也渐渐清晰起来。 魏长风。 周元山。 陆景川。 沈河。 …… 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冰冷的碑面之上。 苍玄阙从未在任何宗门典籍中见过这块石碑的记载。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碎石在靴底发出轻微的脆响。 苍玄阙转身,只见武镜不知何时已立在废墟边缘。独目落在石碑之上,神色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已知晓此处存在。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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