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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玄阙与武镜混在人群之中,神色如常,完美避开了长老的审视。 夜里,黑风渊底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营地边缘的一处篝火旁,苍玄阙与武镜相对而坐。武镜手里捏着一壶温热的烧酒,火光映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更显沧桑。 两人许久无言。 “我十六岁入战神院,当时的教习练告诉我,战神院的刀,只斩外敌,只护同袍。”武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砾,“这六十年,我带了四十二批新人下来。手把手教他们如何一刀捅穿堕妖心脏,如何将血煞晶剜出……我本以为自己在除魔卫道,直到今日才知道,我当了六十年的屠夫。我亲手杀的,全是我的同门!” 苍玄阙静静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锋芒:“那是神教的罪孽。你若此刻在此崩溃,断魂岭那些还未被救出的人,便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武镜死死咬着牙关,过了很久,才将胸中疯狂翻涌的郁气强压下去。他仰头将那壶烈酒尽数灌入喉中,随后站起身,准备返回营帐。 就在两人错身而过之际,武镜忽然停住脚步。他微微侧过头,声音极低:“云缪……是谁?” 苍玄阙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周身寒毛瞬间倒竖,手指自然垂落,已悬在天葬剑柄之上。 两人皆未再动。 武镜看着他戒备的姿态,眼底的锐利却渐渐化作一抹惨淡的哀求。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低声问道:“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问问他,有没有办法,把那些已经彻底变成堕妖的人……变回来?” 话音刚落,武镜自己便顿住了。 他惨笑一声,摇了摇头,似乎也觉得此话太过天真可笑。那些被彻底抽干生气、失去了心脏的怪物,又怎可能再变回活生生的人。 “罢了,当我没问。”武镜转过身,大步走入浓重的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断魂岭后方的巨大深坑内。 那两名驻守在此的长老冥泉与严孤山正立于崖壁之前,面色阴沉地看着几根被平滑切断的灰白根须,以及地上残留的粘稠肉膜。 “少了六个。”冥泉声音冰冷。 严孤山看着地上的痕迹,却并未太过慌乱,反倒冷笑一声:“斩断根须的手法干净利落,绝非妖兽所为。看来,神教内部混进了一只有点本事的叛徒。” “大比在即,此事非同小可。”冥泉皱眉。 严孤山点头:“阵法核心未损,这几点耗材丢了便丢了。但叛徒必须揪出来。我会立刻上报圣子,由圣子定夺彻查。在圣山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跑不掉。” 数日后。 苍玄阙趁外出猎杀堕妖的空当,甩开队伍,暗中潜回那处地下避难地宫,查看六名弟子的状况。 他刚推开地宫厚重的石门,一阵隐忍的抽泣声便传了出来。 地宫内,赵岳与另外三名弟子已经醒转,还有两人依旧昏迷不醒。见到苍玄阙走入,赵岳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般,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林师弟!林师弟!我以为我死定了!”赵岳跌跌撞撞地想要爬过来,“我被人抓起来了,差一点就被怪物吃了!” 苍玄阙看着他哭得惨不忍睹的模样,语气中带上几分难得的温和:“哭什么,这不是把你救出来了么?” 赵岳一怔,随即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点头:“谢谢……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交代在这鬼地方了。” “你被抓时的情形如何?”苍玄阙直接切入正题。 赵岳回忆起那一幕,身体仍止不住地发抖:“我当时在巡视,突然一阵黑雾飘来,几道人影冲出把我按住。他们脸上都戴着隔绝灵识的面具,根本看不清长相!一定是潜伏在黑风渊里的邪修!此事要紧,林师弟,我们得赶紧回营地,把这件事上报给长老定夺!” 苍玄阙看着他那副对神教长老仍深信不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本不想立刻告诉他们,但看着赵岳,他终究还是开了口:“你听着。抓走你的,不是什么邪修,正是浮屠神教的长老。他们把你抓走,是为了把你炼制成堕妖。”
第259章 守心 地宫内的哭泣声戛然而止。 赵岳和另外三名醒转的弟子呆呆地看着苍玄阙,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妄言。 “林师弟……你别开这种玩笑。”赵岳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脸色惨白如纸,“神教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我们猎杀的堕妖明明都是些没有理智的怪物,怎么可能会是……人……” “我们平日里猎杀的堕妖,全都是人。”苍玄阙的话语如同一柄生冷的刀,直直刺入他们心口,“他们被抽干了生气,灌入了煞气,彻底失去了人的意识。这就是你们出现在那里的原因。” 赵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们一时难以接受。”苍玄阙没有强求,从袖中取出一枚传音符轻轻放在石台上,又看了一眼赵岳身上尚未消退的灰黑鳞片,“你们先在此处修整,我不能久留,否则容易被那些长老察觉。若是想通了,随时以这枚玉符联系对面之人。” 说完,苍玄阙毫不拖泥带水,转身离去。 玉符对面之人,正是云缪。 就在刚刚来时路上,他已将几名弟子保住命的情况尽数告知了云缪,而云缪在马上要切断传音时说道:“琢光,这群弟子被灌入的多半就是死气,不过你不要告诉他们,等会你留一个传音符,把传音中枢改成我这里,我有事要和他们说。” 赵岳呆坐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去拿石台上的传音符。 就在视线落在自己双手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哪里还是人的手?原本光洁的皮肤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坚硬粗糙的灰黑色鳞甲,指甲锋利如刃,指节粗大扭曲,分明与他们平日斩杀的堕妖肢体一模一样。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撕裂了地宫的死寂。赵岳浑身剧烈颤抖,惊恐地举着双手不断后退。 另外三人也被这叫声惊动,下意识看向彼此,随即,地宫内接连响起充满绝望的抽气声。他们的脖颈、手臂、甚至半张脸,都已覆盖上那种妖化鳞甲。 赵岳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发疯般爬起身,跌跌撞撞冲向地宫角落的一处小水洼。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顶上微弱的荧光。 赵岳颤抖着探头望去,水中映出一张半人半妖的狰狞面孔。黑色的鳞片自下颌一路蔓延至眼角,扭曲而可怖。 他呆呆地看着水中的自己,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哑气音,心神如遭万钧重锤,彻底被碾成齑粉。 风冰冷刺骨,却远不及他此刻的心。 赵岳死死盯着水面上的怪物,喉中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他想伸手去挠脸上的鳞片,指甲刚一触及,便划出一道血痕。没有痛觉,只有令人绝望的坚硬触感。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他颓然瘫倒在潮湿的岩石上,眼泪混着血水砸落在地。 不止是他,另外三名醒转的弟子也彻底陷入了恐慌与崩溃。有人疯狂以头撞壁,试图从这场噩梦中醒来;有人蜷缩在角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 就在这近乎癫狂的绝望之中,一只同样覆满灰黑鳞甲的手,稳稳拿起了石台上的传音符。 他叫陈骁。 陈骁跌跌撞撞走到赵岳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 “哭够了没有!”陈骁咬着牙,下颌因骨骼变形而声音嘶哑难听,“林师弟没有骗我们,神教就是想我们去死!但我们现在还活着!你若是想彻底变成外面那些没有理智的畜生,就继续在这里哭!” 赵岳浑身一震,呆呆地看着他。 陈骁深吸一口气,将体内仅剩的一丝灵力注入传音符。 玉符亮起幽光。那头传来温润平静、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嗓音:“既然联系我了,看来你们已经接受现实了。” 浮屠神教,主峰圣殿。 大殿内檀香缭绕,庄严肃穆。高高的白玉座上,层层纱幔垂落,遮掩着里面那道修长的身影。 一名长老跪伏在阶下,双手高举一枚传讯玉简,声音恭敬中带着畏惧:“禀告圣子,黑风渊严孤山急报。断魂岭地底阵法遭外力破坏,六个尚未炼化完成的阵引被劫走。严长老怀疑,各院带队弟子或教练中,潜伏着居心叵测的叛徒。” 纱幔后安静了片刻。 随后,一声极轻的笑声响起,如冰泉碎裂,悦耳却令人毛骨悚然。 “叛徒?”圣子的声音空灵得不似凡人,“能在严孤山眼皮底下玩调虎离山,还能无声切断万灵夺运阵的根须……胆子不小,手段也算不错。” “严长老请示,是否立刻封锁黑风渊,对所有弟子进行搜魂排查?”暗律阁长老冷汗涔涔。 “大比在即,十二神院底蕴即将汇聚。此时大肆搜魂,必然引起各院反弹,乱了气运。”圣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纱幔一角,露出一截苍白如纸的下颌,“传本座法旨,大比提前一月举行。至于黑风渊里的弟子……” 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先前不是又派了一名长老过去?既然里面可能藏有叛徒,那便不用回来了。让严孤山三人将这批弟子就地格杀吧,记得祭祀,就当为大比祈福。” 地宫内。 陈骁握着玉符,警惕问道:“你是谁?林师弟呢?” “我是谁不重要。”云缪坐在藏经院的书案前,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调不急不缓,“重要的是,我是如今唯一能救你们的人。” “你们体内的异化虽被打断,但煞气已与心脉共生。它会不断冲击你们的神智,引发嗜血与杀戮的冲动。” 云缪的声音宛如带着某种魔力,让原本崩溃的几人渐渐安静下来。 “我离你们很远,不知你们此刻身体究竟如何。但我保证,我们迟早会见面,届时自会将你们变回原样。在此之前,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清醒,守住作为人的最后一丝意识。一旦彻底异化,我也无力回天,听明白了么?” 玉符这头,赵岳等人皆屏住了呼吸。 “可……我怕自己控制不住。”赵岳颤抖着开口,“外面不是有堕妖吗,我能不能……” 话音未落,云缪的声音骤然转厉,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外面那些游荡的堕妖,全是和你们一样,被神教暗害、最终没能熬过煞气侵蚀的同门。你们若为了发泄而去屠戮他们,就彻底沦为了神教所期望的、只知杀戮的畜生!” 地宫内几人浑身一震。原本被嗜血冲动折磨得双眼通红的弟子,眼底闪过一丝悲凉与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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