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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无人,阶前无仆,他贴着墙根往正院摸,转过垂花门,便看见管家的背影。 崔伯正站在库房门口,对着一本账册来回翻,花白的脑袋快低到纸面上去了,手指将页角捻得沙沙响,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算什么。 程戈放轻脚步,绕到他身后,伸手——往他肩上一拍。 “崔——” 寒光乍起。 程戈只见那本账册凌空一抛,崔伯矮身、旋步,袖中竟滑出一柄短匕,反手就朝他心口扎来! 那动作快得不像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倒像一头被惊扰的护巢老隼。 程戈:“!!!” 程戈几乎是凭着本能往侧一闪,匕尖擦着他肋下的衣料划过,呲啦一声,连外带里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凉风直灌进去。 “崔伯,是我!”他低喝一声,连退两步,后背撞上廊柱。 管家持匕的手顿在半空。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程戈脸上定了两息,顿时有几分湿润,“程公子回来了?” 程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那道豁口,咧嘴笑道:“崔伯,许久未见,你这白头发又茂盛了不少……” 管家:“………” 程戈抓着一只鸭腿猛啃,油星子都快溅到眉毛上。 管家崔伯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饿狗扑食的架势,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心想程戈这几个月在外头,怕是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几回。 他默不作声地转身,朝门外候着的小厮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又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肘子端了上来。 程戈眼睛一亮,鸭腿刚啃完,筷子已经伸向了肘子。 “崔伯,还是你懂我!” 管家没接话,只是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肉汁。 他看着程戈埋头扒饭的模样,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 “程公子,”他声音压得很低,“王爷他……如何了?老奴听闻,前些日子王爷受了重伤。” 程戈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别担心,已经没什么大事,”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如今已经能跑能跳了。” 管家看着他,心头涩意难言。 他在王府这么多年,从崔忌的父亲那一辈伺候到如今,见过太多这样的“没什么大事”。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转身,朝门外道:“再把那盅鸡汤热一热。” 程戈埋头苦吃,待那盅鸡汤端上来,他风卷残云般扫了大半,速度才终于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管家。 “崔伯,”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方才那副饿鬼投胎的架势敛去大半,“如今宫里发生了何事,你可知晓?” 管家没有太意外,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廊下无人,只有风雪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起身,将那道本就掩着的门又推紧了些,侧耳听了一息。 确认无人,他才转回身,在程戈对面的杌子上坐下——那是极少有的僭越。 “具体发生了什么,老奴不知,”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是前些日子……” 他顿住了。 程戈没有催他,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 “陈美人殁了。”管家说,程戈的手顿了一下。
第429章 一脉相承 陈美人他当然知道是谁,中秋夜宴,就是这个女人设局害他。 后来听闻还被皇帝当众训斥,从贵妃直降到美人。 可她年岁比周明岐还小上几岁,算算也就三十出头,怎么就突然殁了? “还有一事,”管家再次开口,“前些日子,陈家一系的官员被陛下清理了不少。 户部清吏司陈元礼革职查办,通政使陈琰外放岭南,连那几个在六部当差的陈家旁支,都被寻了错处,贬的贬,罚的罚。” 程戈的目光凝住了。 陈家刚被清洗,这陈美人就突然殁了,怎么那么凑巧? 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皇帝的手笔。 可程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周明岐应当不会这样做…… 程戈低头看着茶盏里已经凉透的水。可这世上有太多事,由不得人信不信。 为今之计,只能先去探点消息。 程戈吃饱喝足,洗了个热水澡便回屋睡大觉去了。 ……… 夜黑风高。 景王府的墙比崔王府高出一截,程戈扒着墙檐试了三次才翻上去。 他骑在墙头,左右望了望,前院还有零星灯火,后园却是黑沉沉一片。 他选了个看起来最偏僻的角落,闭眼往下跳。 “砰!”一声闷响。 身下不是硬邦邦的冻土,而是一具温热的肉垫—— “哎呦……!”一声痛呼从底下传来。 程戈有点懵,他连忙爬起来,就着月夜低头一看。 好家伙!!! 景王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撑着后腰,脸皱成了苦瓜。 “哪来的贼子……”他气若游丝,“砸死本王了……” 程戈:“……” 他赶紧伸手去扶。 景王被他拽起来,扶着腰轻声“哎呦”了半天,龇牙咧嘴,正想破口大骂,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 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瞪着程戈,瞪了足有三息,震惊、难以置信、见鬼了似的不可思议轮番闪过。 “……怎么是你!” 程戈把他扶稳,干笑两声:“王爷,好巧。” 景王扶着腰,颤抖着抬起手,指着程戈。 “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他脸上的干笑僵住了。 “什么玩意儿???哪个龟儿子又在造老子的谣?!” 景王后退半步,上下打量他,仿佛在确认眼前这是人还是鬼。 “酒楼里说书的都传遍了!程獬豸荡平承平官场,回京途中被暗害,死无全尸!” 程戈:“………”他就知道是这些狗营销号! 他沉默了三息,开始破口大骂! 景王见他骂人中气十足,这才确信眼前是活人,顿时怒从心头起。 “你没事儿不早点露个面?我儿差点在你衣冠冢前哭瞎了眼!” 程戈:“???” 程戈不想跟他扯那么多,当务之急是要搞清状况。 程戈上下打量他。 只见景王一身玄色劲装,脸上甚至还蒙着块黑布。 此刻正歪歪扭扭地垂在下巴上,显然是方才被砸歪了。 “……王爷,”他眯起眼,“你这打扮,是要去哪?” 景王动作一顿。 他抬手把黑布拉下来,随手塞进袖子里,一股的焦躁。 他闷声道,“我这不是想出去看看。” 程戈挑眉:“看什么?” 景王没答。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月光将他的侧脸削出几分罕见的沉郁。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下去:“听闻皇弟病了,我想进宫瞧瞧。” 程戈:“世子呢?” 景王:“可能也在宫里……吧?” 可能……吧? 程戈:“………” 他看着景王,沉默了三息。 “王爷,”他语气平和,“世子是你亲生的吗?” 景王:“自然是啊!” 程戈:“那我替他谢谢你……” 景王脸皮厚,权当没听见,反倒理直气壮起来: “他二十大几的人了,难道还要我天天拴裤腰带上带着?” 程戈不想跟他就这个问题展开辩论。 当务之急是搞清状况,他压低了声音,捅了下景王的腰。 “我听闻皇宫如今戒严,不准进出,你有办法?捎我一个?” 景王:“那自然不成问题!” “王爷,我现在可以确定,世子一定是你亲生的。” 程戈站在墙边,低头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脸无语。 这两父子,真是一脉相承。 景王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趴下便直接钻了进去。 然后卡住了。 “………”程戈看着他那截悬在洞口的腰身。 景王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明明以前都刚刚好的……久不爬了,这洞怎么变小了?” 程戈认命地蹲下身,抬脚抵住他的后腰,使劲一怼。 景王“咕噜”滚了进去。 程戈弯腰,也跟着爬进洞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和袖口的灰土,掏出火折子划亮。 火光跳了两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一片荒凉。 房间不大,却空得骇人。 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砖缝。 窗纸早已烂尽,只剩几根歪斜的木棂,夜风从破洞灌进来,呜呜地响。 屋角那张矮榻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碎砖垫着,歪歪斜斜靠在墙上,榻上的被褥早已霉烂成灰,边缘结着厚厚的蛛网。 程戈举着火折子照了一圈。 很难想象,皇宫里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景王没有拍灰,他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步子很轻。 走到那张矮榻前,他停住了,又转身走回洞口边蹲下身。 “我幼时有一段时日被养在宫外,”他说,“便是从这个洞给皇弟送吃食。” 程戈举着火折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下意识地开口:“你的意思……这里是……” 景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洞口边,低着头,手指在洞沿那道被磨得光滑的旧痕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里便是皇弟幼时居住的地方。”,他的声音很轻。 “他自小没了生母,”景王说,“钦天监又断出他命格克亲,妨害国运。” 他顿了顿,说:“父皇便把他扔在这儿,自生自灭。” 屋内寂静,只有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呜呜地响。 程戈手里的火折子晃了一下,光影在斑驳的墙皮上跳跃,像三十年前那些无人知晓的、一点点暗下去的黄昏。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块残破的地砖,又环顾四周。 蛛网密结,窗纸尽裂,屋角那架缺腿的矮榻歪斜着靠在墙上,榻上被褥早已霉烂成灰。 三岁。 四岁。 五岁。 还是直到十几岁。 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孩子,在这间连狗洞都不如的屋子里,住了多少年? 程戈没有问,他只是举着火折子,又往那洞口照了照。 洞口边缘那道细细的、被磨得发亮的旧痕,不知是多少回爬进爬出,才留下的印记。 八岁的少年,趴在这脏兮兮的洞口边,往里塞半块吃剩的糕。 四岁的孩子蹲在洞那头,一口一口,啃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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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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