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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九一锹一锹地填土。泥土落在赤瞳的身上，落在那件靛蓝色的褂子上，落在他苍老的、终于不再疼痛的脸上。顾年年没有哭，他的眼泪在黑松林里已经流干了。他只是跪在坑边，一捧一捧地帮着把土推进去。 填完了。赵五去巷口的石头上坐着，魏九去灶台边烧水。顾年年一个人跪在歪脖子枣树下，跪在那堆新土前，跪了很久。他不知道赤瞳有没有家人。也许有，也许没有。一千一百年的寿命，足以让一个人的家人死去、死去、再死去，直到他不敢再有任何家人。赤瞳的家人是白狼族，是殷寂，是那些他拼死护送的幼崽，是顾年年，那个他等了千年等来的孩子。他死在了顾年年怀里，死在了白狼族的皇陵中，死在了完成最后命令的路上。他最后的笑容，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是他该放下的，也是顾年年还背着的。 他要背着赤瞳的那份，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几天，顾年年把自己关在屋里，没有出门，没有见病人，没有去太医院报到。魏九每天把饭放在门口，他端进去，吃一半，剩一半。他把赤瞳用命换来的那只玉匣摆在桌上，从早到晚地看着，像在看一个不知该如何打开的锁。 玉匣是白色的，半透明，里面的青白色光芒在夜晚会透过玉壁映出来，将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清冷的颜色。碎片在里面沉睡，殷寂的神魂在里面沉睡。他在藏书楼的那本禁术录上读到过唤醒神魂的方法。 以血为引，以魂为锁，以愿为钥。血是白狼族皇脉的血，魂是他自己的魂，愿是他想要救殷寂的愿。他都有，但他不敢。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不知道唤醒了这一缕神魂之后会发生什么。这一缕神魂会回到殷寂体内吗？还是会被月神之心的本体吸引过去？他不知道，书上没有写，太医院的古籍里也没有。 第三天夜里，殷明来了。他还是那身黑色斗篷，还是那双金色的眼睛。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桌上那只玉匣，沉默了很久。“他死了？” “死了。” “怎么死的？” “替你死的。”顾年年坐在桌边，没有起身，“他去皇陵取碎片，碰到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的左臂断了，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身上全是伤。他不是战死的，他是老死的。他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禁术的反噬一直在消耗他的生命力。他是在用最后一口气替你做你该做的事。” 殷明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的斗篷上，将那些褶皱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你欠殷寂一条命，赤瞳也欠殷寂一条命。你们都在还，但你们还的方式不一样。赤瞳是用命在还，你是用别人的命在还。”顾年年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很平静。“你让我去皇陵取碎片，赤瞳替我去，死了。你让我帮你拿碎片，三皇子的母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等我去救，但你先得把碎片还给她。你答应我的事，一件都没做到。碎片呢？你说你能帮我拿到圣殿里的月神之心，你做到了吗？没有。你只是在用我的命、赤瞳的命、别人的命，去还你的债。” 殷明的身影在月光中一动不动。“你说得对。” 顾年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扇虚掩的门拉开了。“你可以走了。” 殷明没有走。“碎片我可以不要。” “你拿什么帮我拿月神之心？”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顾年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你走吧。” 殷明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再来。” 他走了。顾年年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屋顶。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织网，从这根梁拉到那根梁，一根丝一根丝地织，织得很慢，但很耐心。他站了一会儿，走到桌前，把那只玉匣打开，青白色的光涌出来，照在他脸上。 取一滴血，以血为引。他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将血滴在碎片上。血珠在碎片表面滚动了一下，然后渗了进去，像水滴落进沙子里，瞬间消失了。碎片亮了，是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的光芒。光芒从碎片中涌出，在空气中凝聚，缓缓成形。一个人的轮廓，银白色的长发，血红色的眼睛。半透明的，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殷寂。 不是废墟王陵中那个被黑雾笼罩的殷寂，是千年前的殷寂，是壁画上那个站在尸山血海中的殷寂。年轻、锋利、像一把刚出炉的刀。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大个子。”顾年年的声音在发抖。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他看着顾年年，看了很久。不是废墟王陵中的那种看法。隔着高台，隔着黑雾，隔着千年的孤独。这是一种面对面的、近在咫尺的、没有距离的注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顾年年读出了那个字。 “年。” 顾年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手指穿过了殷寂的轮廓，什么也没有碰到。这一缕神魂太弱了，弱到连触碰都做不到。但殷寂的眼睛还在看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千年的孤独，有说不出口的想念，有一种在黑暗中等待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什么东西的、近乎虔诚的光芒。 “大个子，我会带你出来的。你等着我。”顾年年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 殷寂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又像是“我信你”的表情。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金色的光芒退去，青白色的冷光重新占据了玉匣。碎片恢复了原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滴血，已经融进了殷寂的神魂里。从此以后，不管殷寂的神魂被封印在哪块碎片中，不管他被困在什么地方，他都带着顾年年的印记。他是顾年年的人了。 顾年年把玉匣盖上。 天亮以后，他要去三皇子府。他要用月华之愈，抹掉那个女人心口的印记。殷明不帮他，他就自己来。
第36章 月华之愈的极限 天亮了。 顾年年把玉匣用布包好，放进一个旧藤箱里，锁上，塞到床底下。赤瞳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丢了。他从藤箱里翻出那套太医院发的针灸针，一直没用过，包装的布套还是新的。他把针具别在腰间，又把那把狮明远送的剪刀和镊子装进药箱。 魏九在灶台边煎药，听到动静头也没回。“要出门？” “去三皇子府。” “今天能治了？” “不知道。试试。” 马车还是那辆挂着明府灯笼的青帷马车，车夫还是那个话少的年轻人。他掀开车帘时看到车厢里多了一个人，是殷夫人。她穿着侍卫营的深蓝色制服，腰间挂着两把短刀，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整个人看起来和之前在太医院停尸房见到时不太一样。那时她是侍卫营的副统领，冷静、克制、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公文里摘出来的。现在她是一个坐在马车里、等着对一个十四岁的白狐族少年说话的人。 “顾医师，听说你要救三皇子的母妃？”殷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知道救了她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她不会死。” 殷夫人看着他那双一金一银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太小看皇都了。三皇子的母妃是雪狐族，雪狐族在金狮族眼里是外族。一个外族女人，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忽然病重，又在一个白狐族少年的手下忽然痊愈，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顾年年握着药箱的手紧了一下。“您是说，会有人觉得这是我在故意制造什么？” “不是觉得，是一定。”殷夫人的声音像一把刀，平而稳，不抖不颤。“三皇子不争不抢，是金狮族里最没有威胁的一个继承人。他的母妃没有背景，没有势力，是最好拿捏的软肋。她病了，没人会查。她死了，没人会追究。她好了，就会有人问，她是怎么好的？是谁治好的？那个人跟三皇子是什么关系？那个人想干什么？” 马车在官道上行驶，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单调而沉闷。顾年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黑松林里被人追杀过，在废墟的王陵中被人嫌弃过，在月亮谷的测试石碑前被人嘲笑过。它们能治病，能救人，能在阎王爷手里抢命。但它们挡不住皇都的暗箭，挡不住那些在黑暗中窥伺的目光。 “殷夫人，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殷夫人沉默了片刻。“你应该做的，和你想做的，是两件事。应该做的是不管她，让她死。她死了，三皇子就还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势力、没有人会注意的废物皇子。你安全，三皇子安全，所有人都安全。” “那我想做的呢？” “你想做的是救她。因为你答应了三皇子，因为你不想让一个母亲死在儿子面前，因为你能救。”殷夫人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像一把刀遇到了什么硬东西。“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选择。我选了应该做的。到现在我都不知道那个选择对不对。” 马车在三皇子府门口停下了。殷夫人没有下车，她坐在车厢里，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顾年年拎着药箱走进去。 “顾医师。”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年年停下脚步。 “活着回来。”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了。在黑松林，在太医院，在侍卫营的值房里，每一次都是对他说。但这一次不太一样。这一次，这句话的下面还有一句没有说出来的——活着回来，不管选哪条路。 顾年年点了点头，走进了三皇子府。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比上次更旺了。狮明远坐在床边，握着母妃的手，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幅被时间侵蚀的古老画像。 “殿下的母妃今天怎么样？”顾年年走到床前。 “还在睡。昨天醒了一次，说想吃梅花糕。”狮明远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又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我让人去买了。买回来她又不吃了，说‘明儿你瘦了，你吃’。” 顾年年把手搭在女人的手腕上，脉象比上次更弱了，弱到几乎摸不到。生命力流失的速度在加快。不是雪崩，是决堤。沙漏里的沙在上次是慢慢流，现在是成片成片地往下掉。等底下的沙子堆成山，上面就再也留不住一粒了。 “殿下，我需要您出去。” 狮明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竖瞳里布满血丝。 “为什么？” “因为接下来的事，您不能看。看了会分心，分心会出错，出错您的母妃会死。” 狮明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松开母妃的手。“她在里面，我在外面。她好了，你叫我。她不好了…你也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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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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