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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走到半路,他觉得不对。衣服是还了,但秦衍写了纸条,他要不要回一张纸条?回什么?回“收到”?不对,太敷衍。回“谢谢师兄”?也不对,太客气,显得生分。他跟秦衍的关系现在处于一个很微妙的位置——说陌生吧,秦衍刚救过他,还给他送过衣服;说熟吧,他们之间的对话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还是不要回纸条了。直接说谢谢就行。说谢谢最安全,既不冷也不热,恰到好处。 沈渡加快了脚步。 秦衍的剑峰在清虚峰的西北方向,两峰之间有一座石桥相连。桥不长,但很高,桥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看不见底。沈渡每次走这座桥都有点腿软,但今天他满脑子都在想待会儿要怎么开口,反而忘了害怕。 他走到剑峰山门前,脚步慢了下来。 秦衍的住处很简朴,不像一个掌门弟子住的地方。三间石屋,一方小院,院中种着几竿竹子,竹子旁边放着一个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茶还冒着热气,显然人刚离开不久。 沈渡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犹豫要不要等。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剑鸣。 声音从院子后面传来,很轻很细,像银针落在玉盘上。沈渡循着声音绕到屋后,看到的画面让他的脚步停住了。 屋后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的尽头是悬崖,悬崖边上站着一个身影。秦衍背对着他,面朝云海,手中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下垂。晨光从云海的缝隙中漏下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在风中飞扬,整个人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然后他动了。 剑光闪过,快到沈渡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只看到一道白光从秦衍手中飞出,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然后炸开成无数道光影,像一朵瞬间绽放的白莲。剑鸣声从高处坠到低处,又从低处升到高处,起起伏伏,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沈渡不懂剑。他穿越过来之后连剑都没摸过,原主留下来的那些剑诀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直觉告诉他,秦衍的剑法已经到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高度。那不是“厉害”两个字能形容的,那是一种近乎道的境界,剑即是人,人即是剑,分不清是人在舞剑还是剑在舞人。 他看着那个在晨光中舞剑的身影,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么好看的人,为什么三年来都不理原主?原主到底做了什么让秦衍这么讨厌?不对,也许不是讨厌,也许只是……冷淡?可是昨晚秦衍看他的那个眼神,一点都不冷淡。昨晚帮他捡鞋子送衣服的秦衍,也一点都不冷淡。 秦衍收了剑,转身。 两个人又对视了。 晨光比月光亮得多,亮到沈渡能看清秦衍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鬓角的头发微微湿了,贴在脸颊上;呼吸不太稳,胸口起伏着,像刚跑完一段长路;嘴唇微张,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的皮肤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冷白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衬着玄色的衣袍,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但最重要的是眼神。 秦衍看他的眼神跟昨晚不一样。昨晚是愣怔和错愕,像是在说“你怎么在这里”。今天是一种沈渡读不懂的复杂眼神,里面有惊讶,有……某种被撞破什么的不自然?好像沈渡看到的不是他在练剑,而是他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种眼神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秦衍的表情迅速恢复了平静,平静到几乎冷漠。但沈渡注意到,秦衍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色。 沈渡举起手里的衣服:“师兄,昨晚的衣服还给你。谢谢。” 秦衍看着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外袍,沉默了两秒。山风从悬崖下吹上来,吹动了沈渡的衣摆,也吹动了秦衍垂在肩侧的发丝。 “穿过了。”秦衍说。 沈渡愣了一下:“什么?” “穿过了。”秦衍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穿过的衣服不用还。” 沈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袍子,又抬头看了看秦衍。秦衍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沈渡不确定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是在表达别的什么意思。穿过的衣服不用还,那没穿过的呢?不对,这件是他穿过的,他不还了,那秦衍的意思是……送给他了? 逻辑链条在沈渡脑子里绕了几个弯,绕到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秦衍不介意他穿自己的衣服,甚至愿意把这件衣服给他。 “那……”沈渡的手在衣袍上捏了捏,布料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我改天买一件新的还你。” “不必。”秦衍把长剑插回腰间的剑鞘,动作干脆利落,“我不缺衣服。” 这是实话。秦衍作为掌门首徒,每个月都有固定的灵石发放,还有各峰送来的供奉,他确实不缺衣服。但送衣服这种事,跟缺不缺没关系,跟心意有关系。 沈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发现自己在这个人面前总是说不出得体的话,不是说得太多就是说得太少,永远踩不在正确的节奏上。 “那……”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谢谢师兄。” 秦衍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眼很快,快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沈渡捕捉到了——秦衍的目光从他眼睛移到他的嘴唇,只停留了零点几秒就移开了,快得像蜻蜓点水。 但沈渡还是看到了。看到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跳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那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就像你被人盯着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整理头发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他抿嘴唇的时候,秦衍的目光又飘了回来,这一次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移开,快得像做贼心虚。
第15章 剪不断理还乱 两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山风吹着,竹叶沙沙作响,云海在脚下翻涌。谁也不说话,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场面一度非常安静,安静到沈渡能听到秦衍的呼吸声——那是很轻很匀称的呼吸,但仔细听,能听出中间偶尔会有一个不自然的停顿,像是呼吸的主人突然忘了怎么呼吸。 沈渡决定打破这种要命的沉默:“师兄,你每天早晨都练剑吗?” 这个问题很安全,属于“没话找话但不会出错”的类型。 秦衍嗯了一声。 “几点起来练?” “寅时。” 寅时,凌晨三点到五点。沈渡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穿越过来之后每天早上都起不来,不是他懒,而是原主的生物钟就不支持早起。原主沈渡过着一种“修仙但睡到自然醒”的佛系生活,每天要睡足六个时辰,比普通人多睡一倍。他穿越过来之后也延续了这个习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还觉得自己挺勤快的。 “寅时?”沈渡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那不是天都还没亮吗?” “天没亮才能看到星。”秦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不太一样。之前他的声音是平的,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这句不一样,这句里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温度,像冬天里的第一缕春风,吹在脸上不觉得暖,但你知道春天要来了。 沈渡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下次我能来看吗”,又觉得这话太冒昧了,硬生生咽了回去。但他咽得太急了,呛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咳嗽。 秦衍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但被迅速压了下去。 “你……衣服穿好。”秦衍说。 沈渡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刚才跑得太急,衣服的领口歪了,露出一大截锁骨。他赶紧把领口扯正,动作太大,耳朵又红了。 “昨晚的事……”秦衍忽然开口,却又停住了。 沈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要说什么?昨晚的事怎么了?是道歉还是什么? 秦衍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是我冒犯了。” 沈渡愣了。冒犯?什么叫冒犯?去温泉是他自己去的,秦衍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两个大男人,泡个澡被看到,至于用“冒犯”这么重的词吗? 但秦衍用了。他用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沈渡从未听过的郑重,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表情也很郑重,甚至带着一点……歉意?不对,不是歉意,是别的什么。是……不安? 沈渡突然意识到,秦衍的不安来自哪里。他不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而不安,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之后,动了不该动的念头。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渡脑子里所有的迷雾。他猛地抬头看向秦衍,秦衍已经转过了头,面朝云海,侧脸的线条冷硬如刀削。但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红的,红的。 红色的耳尖在晨光中无所遁形。 沈渡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攥着那件没还出去的外袍,指节用力到发白。脑子里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叫,叫得他什么都想不了,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被点了穴的木偶。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大得快要把自己绊倒。他不敢回头,不敢看秦衍的表情,甚至不敢想秦衍现在是什么眼神。 他走到石桥中间的时候,终于停了下来。桥下的云海翻涌着,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底。山风吹上来,把他的衣袍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安的旗。 他站在桥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秦衍对原主沈渡是什么样的感情?原来的沈渡跟秦衍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秦衍三年不理他,现在却突然对他这么好?好到送衣服、好到捡鞋子、好到站在门外等他拿走衣服才离开、好到用“冒犯”这种词来形容一个意外? 不对,这些好不是给他的。是给原主沈渡的。秦衍对原主沈渡,是不是…… 他不敢想下去了。 沈渡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凉意从鼻腔灌进肺里,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衣服没还成。不但没还成,他还多知道了一个信息——秦衍每天寅时起来练剑。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不对,是我问他的。他为什么愿意回答?也不对,他是掌门首徒,我是清虚峰弟子,他回答我的问题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那个“天没亮才能看到星”,那句话不像是回答,像是在分享。像是一个人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拿出来给另一个人看,小心翼翼地问:你喜欢吗? 沈渡在桥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山风吹得他手脚发凉,才继续往回走。 回到清虚峰,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到桌前,把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玄色外袍放下,然后站在桌前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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