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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意外不是意外不是意外。 是意外是意外是意外。 他说了是意外。 他说意外的时候耳朵红了。 他耳朵红了的时候说的话能信吗? 沈渡一拳砸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够了!” 空气安静了。他终于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隔壁。 隔壁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翻了个身,被褥发出细碎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声极短的叹息,短到如果他不是专门在听,根本不会注意到。 陆青云。 陆青云还没睡。 沈渡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但随即又放下了。他跟陆青云的房间只隔了一堵木板墙,那堵墙什么声音都挡不住,他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陆青云肯定听到了。但没关系,他说的都是些自言自语,陆青云最多能听到一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堵墙,假装隔壁没有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隔壁的陆青云正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陆青云已经这样躺了两个时辰了。 从沈渡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听。不是故意要听的,是沈渡弄出的动静太大了——门被用力关上的一声闷响,身体撞上门板的沉闷撞击,然后是一遍又一遍的水声,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脸洗掉一层皮。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一句清晰的“我是直男”。 我是直男? 陆青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觉得荒唐。沈渡是直男这件事需要强调吗?沈渡喜欢姑娘这件事谁不知道?他来清虚峰第一天就跟陆青云吹嘘过自己在山下有多少红颜知己,说的时候眉飞色舞,恨不得把每个姑娘的身高体重三围都报一遍。 但沈渡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对着镜子、反复强调这件事? 陆青云不想去猜。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但沈渡那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翻来覆去的动静,被褥窸窸窣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的低语。偶尔有几个字能听清:“他亲了他说了是意外”……“耳朵红了”……“怎么可能”…… 陆青云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想起今天从剑峰回来的路上,沈渡的表情。那种失魂落魄的、人还在这儿魂已经不知道飞到哪去了的表情。他从没见过沈渡那样。沈渡是那种天塌下来都嘻嘻哈哈的人,被人捅了一刀都能笑着说“没事没事,死不了”。但今天沈渡那个样子,像是被人从里面掏空了,整个人只剩一张皮囊在走路。 陆青云想起沈渡今天是在剑峰上待了一整天的。他想起沈渡和秦衍每天都要喝的那盏茶。他想起秦衍看沈渡的眼神——那种淡漠外表下藏着的、像暗流一样涌动的、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眼神。 他一直不喜欢那个眼神。 不,不是不喜欢。是讨厌。是厌恶。是每次看到秦衍用那种眼神看沈渡的时候,他都有一种想拔剑的冲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沈渡是他的师尊,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他不想看到任何人用那种眼神看沈渡,这很正常。就像你养了一盆花,精心浇灌了几个月,突然有人想把它连盆端走,你当然会生气。这很正常。 正常。 他闭上眼,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隔壁终于安静了。沈渡应该是累了,翻身的频率慢了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但陆青云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那种翻来覆去的声音里没有真正入睡时的那种松弛感,每一寸肌肉都还是绷着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陆青云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侧过身,面朝那堵薄薄的木板墙。他伸出手,指尖几乎碰到了那堵墙,但悬在了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墙上有一条裂缝,从地板一直延伸到腰高的位置,是他搬进来之前就有的。透过那条裂缝,他能看到隔壁烛火的微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 他就那么看着那条裂缝,看着那颗星,直到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一夜没睡的,不止沈渡一个人。
第28章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沈渡就起来了。 不,他根本没躺下过。他只是从床上坐起来,像个僵尸一样直挺挺地坐了一个时辰,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是他拒绝去想。 他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脸色蜡黄,眼下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成了鸟窝,左一缕右一撮,后脑勺那一块甚至打成了死结,梳子卡在里面扯都扯不出来。原主那张“祸水脸”被他糟蹋成了这副鬼样子,如果原主地下有知,大概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掐死他。 他洗了脸,梳了头,扯掉了好几根打结的头发,换上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笑容——第一遍像哭,第二遍像哭得更厉害,第三遍终于勉强像个人了。嘴角弧度刚好,不会太假,眼神也控制住了,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提着食盒走出房间,走到陆青云的房间门口。他把食盒放下,敲了敲门。 “陆青云。” 门内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陆青云,是我。”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陆青云的声音响起来了,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嗯?” “今天你自己去剑峰,”沈渡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地上的一只蚂蚁说话,“我有事,不送你了。” 门内沉默了。那个沉默很长,长到沈渡以为陆青云又睡着了。然后陆青云的声音传出来,不冷不热的,就一个字:“好。” 沈渡转身走了。他没有看到的是,门内的陆青云根本没有睡——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齐齐,靴子都套好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根本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他靠在门板上,听着沈渡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然后他慢慢地坐到了地上,背靠着门,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今天不去剑峰了。 不是因为伤口疼,是因为他不想去。他不想看到秦衍。他不想看到秦衍用那种眼神看他自己的师尊。他不想在秦衍面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笑着行礼,叫一声“秦剑尊”。他今天做不到。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木质纹路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盯着那些纹路,想了很多事。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到沈渡的那天。想到了沈渡帮他包扎伤口时手指的温度。想到了沈渡每天雷打不动给他送饭、送他去剑峰、等他回来。想到了沈渡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 他喜欢沈渡。 不是师徒之间的那种喜欢,是那种贪得无厌的、想把一个人据为己有的、见不得光的喜欢。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他不知道。也许是从沈渡第一次帮他挡下别人的冷言冷语的时候,也许是从沈渡深夜还给他留灯的时候,也许是从沈渡笑着叫他“青云”的时候。等他意识到的时候,这份感情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长得枝繁叶茂,怎么都砍不掉了。 但他从来不敢说。 因为沈渡是直男。沈渡喜欢姑娘。沈渡说起山下那些红颜知己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真的。沈渡不会喜欢他。永远不会。 所以他只能把这份感情压在心里,压在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他告诉自己,当他的师兄就好,当他的徒弟就好,当他一辈子的身边人就好。不需要更近的距离,不需要更多的身份。就这样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但秦衍出现了。 秦衍看沈渡的眼神,陆青云太懂了。那种眼神不是长辈看晚辈的关爱,不是师兄看师弟的欣赏,那是——那是他每天早上在铜镜里看到的那种眼神。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害怕被发现又忍不住的、想要伸手去碰又缩回来的眼神。 秦衍喜欢沈渡。 一个百岁剑尊,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喜欢上了他的师尊。 这让陆青云怎么忍? 陆青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四道深深的月牙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雾气涌进来,凉飕飕的,打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了出去,然后关上了窗户。 他换了一身衣服,系好佩剑,推门而出。 他不是去剑峰。他去找沈渡。 * 沈渡没有去膳堂,也没有去练功房,更没有去后山散心。他哪都没去,就蹲在自己房间门口的石阶上,像条被主人抛弃的狗一样,抱着膝盖发呆。 食盒放在他脚边,里面的粥已经凉了。他提着食盒去找陆青云的时候还没吃早饭,本想回来再吃的,但回来之后就没有胃口了。不是不想吃,是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什么都塞不进去。 他盯着石阶缝隙里长出的一株蒲公英,看它白色的绒球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有一粒种子被风吹走了,晃晃悠悠地飘向远处,不知道要落在哪里生根发芽。他忽然羡慕起那粒种子来——它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但它不会为此烦恼,因为它没有脑子,不会想那么多。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沈渡没有抬头,以为是有别的弟子路过。但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了。 他抬起头。 陆青云站在他面前。 沈渡愣了一下。不是因为陆青云来找他让他意外,是因为陆青云的表情让他意外。陆青云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失血过多的苍白还没有完全褪去,但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眼下青黑的程度比沈渡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佩剑,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或者说,像一个即将找人决斗的剑客。 “你没睡?”沈渡脱口而出。 “你也没睡。”陆青云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沈渡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扯出一个笑容:“我睡了,睡得可好了,一觉到天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伤口又疼了?来,我看看——” 他的手伸向陆青云的肩膀,想去查看伤口。但陆青云侧身一避,躲开了他的手。 沈渡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向陆青云的脸。陆青云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嘴唇紧抿,下颌绷得像一块铁,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伤心,是一种混合了太多情绪的、浓稠到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你怎么了?”沈渡放下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陆青云没有回答。他上前一步,站到了沈渡面前,近到沈渡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昨晚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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