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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蹲下来,把手按在祭坛上。 他的灵力耗尽了。丹田里空得像被人掏过一样,连一丝灵气都挤不出来。但他的指尖还有最后一丝温热,那是他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度,不是灵力,是他作为活人的证明。 他用那点温热去触碰那些符文的纹路。像用手指去拂去一面脏了的镜子上面的灰尘,一下一下地拂。那些纹路在他的触碰下从暗红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死灰。每拂过一个符文,地面就安静一分,颤动就少一分,空气中腐烂的甜味就淡一分。 他拂了很久。 久到手指都磨破了皮。祭坛上的碎石很锋利,边缘像刀片,他的指尖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沾在符文的纹路上,和那些暗红色的痕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 久到膝盖跪在碎石上磨出了血。他的左腿膝盖本来就有伤,肿得跟馒头似的,跪在碎石上像跪在碎玻璃上,疼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久到李承泽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李承泽没有问他“你在干什么”,也没有说“我来帮你”。他直接把手按在了祭坛上,按在沈渡的手旁边,五指张开,掌心贴着那些符文的纹路。 他的手没有灵力。凡人的手,没有灵气,没有术法,什么也没有。但他的体温是活的,温暖的,从他的掌心传出来,传到符文上,传到骸骨上,传到沈渡的手背上。 沈渡的手背被他的手掌覆住,温热的,干燥的,粗粝的。那种温度不高,不烫,但很稳,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不烫嘴,但能暖手。 两个人就这么一起按着祭坛。 谁都没说话。 符文的纹路在沈渡的触碰下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暗红色的光像退潮一样从祭坛的边缘向中心收缩,每熄灭一个,空气就清新一分,地面的颤动就微弱一分。 最后,所有的符文都灭了。 祭坛上的骸骨在李承泽的触碰下化作了齑粉。不是因为他有灵力,是因为阵法的约束消失了,那些被束缚了不知多久的骸骨终于可以散了。灰白色的粉末随风飘散,落在潭水里,落在地面上,落在沈渡和李承泽的头发上。 那些被束缚在骸骨中的怨魂终于得到了解脱。它们从骨骸中升腾而起,化作一缕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白雾,在夜风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朝天空飘去。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终融进了漫天的星光里。 沈渡看着那些白雾飘散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还按在祭坛上,指尖的温热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一阵的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抽走了。 李承泽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松开。 “仙长。”李承泽叫他。 沈渡没应。 “神仙姐姐。”李承泽又叫了一声。 沈渡转过头看他。 李承泽的嘴角翘着,那个弧度比他之前看到的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但还是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 “你头发上有骨灰。”李承泽说。 沈渡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了一手灰白的粉末,细腻的,滑腻的,像面粉,但又比面粉轻,轻到一吹就散。 “你也有。”沈渡说。 李承泽的头发上全是灰白色的粉末,从他的发顶一直铺到发梢,像一夜之间白了头。他的睫毛上也沾了粉末,白白的,像挂了霜。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祭坛边上,满头满脸的骨灰,互相看着。 沈渡先站起来的。腿软了一下,李承泽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只手从祭坛上收回来的时候还是温热的,按在沈渡的手臂上,像一块暖宝宝,隔着衣料把温度传过来。 “走吧,”沈渡说,“回去吧。”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沈渡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是他的腿在抖,膝盖不停地发软,像是随时会跪下去。左脚每踩一步,膝盖骨里就发出一声“咔”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错位了又复位了,疼得他直吸冷气。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李承泽扶着他的胳膊,没有松开。 走了大概百来步,沈渡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李承泽猛地拉住他,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拽了回来。沈渡的后背撞在李承泽的胸口,撞到他的伤口,李承泽闷哼了一声,但手没松。 “仙长,你走不动了。”李承泽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来。 “走得动。” “你刚才差点摔了。” “路不平。” “路是平的。”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路。路确实是平的,青石板铺的,虽然年久失修有些裂缝,但大体上是平的。他刚才踩到了一个裂缝,脚崴了一下。 “仙长,”李承泽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跟沈渡说话,像是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说话,“我背你吧。” “你伤成这样背我?” “你伤得比我重。” “我金丹巅峰。” “你金丹巅峰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沈渡被他噎了一下。他想反驳,但李承泽已经绕到他前面,蹲了下来。背对着他,两手往后伸,做好了背人的姿势。他的铠甲已经碎了,里衣上全是血,左肩的伤口在往外渗血,血顺着肩胛骨往下流,在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红线。 “上来。”李承泽说。 “不上。” “上来。” “你肩膀在流血。” “流不死。” 沈渡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好几秒。月光照在李承泽的背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他的肩膀很宽,背脊很直,即使受了伤、流了血、铠甲碎了,蹲在那里的时候依然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 沈渡把手搭在他肩上,不是趴上去,是按住他的肩膀借力,绕过了他,继续往前走。 “我自己走。”沈渡说。 李承泽蹲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快走两步追上他,又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这一次他没有再说什么“我背你”之类的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扶着,走在他右手边,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沈渡看了一眼那只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李承泽的手很大,手指长,骨节分明,指甲断了两根,血珠还在往外渗。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碧水潭出口的时候,沈渡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碧水潭在他们的身后恢复了平静。潭水不再是黑色,而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潭面上映着月亮和星星的倒影。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一地的银子。 那些死了的人,那些散了魂魄,那些碎了骨头,都留在了山谷里。 沈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李承泽的住处里,沈渡又一次给李承泽处理伤口。 左肩那道伤口最深,深到能看到骨头,沈渡清创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灵力耗尽之后身体的本能反应,控制不住的抖,像发高烧的时候打寒颤,怎么压都压不住。 他用清水冲洗伤口,水是凉的,李承泽的肩膀是热的,凉水冲上去的时候,李承泽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肩胛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凸起来,像一块被拉满了的弓。血水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流,把整条手臂都染红了。 沈渡把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是止血散,太虚宗制式的,白色的粉末,一碰到血肉就变成暗红色,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白色的烟雾,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李承泽咬住了嘴唇。不是那种轻轻的咬,是咬得很深,上下牙嵌进了唇肉里,唇瓣被咬得发白,白到发青。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根一根的,像树根一样从太阳穴蔓延到发际线。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到指节泛白,攥到床单都被他撕裂了一道口子,布纤维嵌进了他的指甲缝里。 他没有喊疼,也没有躲开。 沈渡看着他咬嘴唇的样子,皱了下眉。他伸手捏住李承泽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 “张嘴。”沈渡说。 李承泽没动。 “张嘴,别咬嘴唇。咬坏了没法吃饭。” 李承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开了嘴唇。嘴唇上留下两道深深的齿痕,渗着血丝,下唇肿了一块,像被蜜蜂蜇了。 “咬这个。”沈渡从旁边拿了一卷没用过的绷带,叠了两折,塞进李承泽嘴里。 李承泽咬住了绷带,眼睛还是盯着沈渡,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刻进脑子里的东西。 沈渡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他用镊子把伤口里残留的碎布片夹出来,一片一片的,有的小得像芝麻,有的大得像指甲盖。每夹出一片,李承泽的肩膀就绷紧一下,咬着的绷带就紧一分。 夹完了。沈渡换了根新的绷带,开始包扎。缠了三层,每一层都缠得很紧,紧到他的指尖都在发白。他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一个结,把多余的绷带塞进缝隙里,然后坐在床边,看着李承泽。 李承泽的脸色白得像纸。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失血过多之后的苍白色,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连眼眶下面都是一片青灰。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到沈渡觉得那两道光是这间屋子里最亮的东西,比蜡烛亮,比月亮亮。 “疼吗?”沈渡问。 李承泽摇头。 “骗人。”沈渡说。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就两个字。但说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比刚才处理伤口的时候更红了。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的情绪。那种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难受。 李承泽看着他,笑了。 笑容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微微地漾开一圈涟漪,然后就消失了。但消失之前的那一瞬,沈渡看到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有疲惫,有疼痛,有庆幸,有一种“还好你活着”的笃定。 “仙长,”李承泽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渡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着李承泽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红色的薄片,贴在他的皮肤上,一片一片的,像秋天的落叶。他前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他连打针都怕,看到血就头晕。但刚才处理李承泽伤口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一直稳着,该冲洗就冲洗,该上药就上药,该包扎就包扎,一点都没有犹豫。 为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沾了血的绷带和用过的药瓶收起来,放进一个布包里,准备拿去扔掉。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背对着李承泽,肩膀微微绷着,像是什么东西绷紧了,又松开了,又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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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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