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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前世那些加班的夜晚,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想起那些一个人吃的晚饭,一个人看的电影,一个人过的春节。他想起那些没人问他“今天怎么样”的日子,那些没人等他回家的夜晚,那些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东西在等他的时刻。 原来不是他不需要这些。是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所以以为自己不需要。 沈渡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像一颗被人精心打磨过的白玉,没有一丝瑕疵。 “李承泽。”沈渡轻声叫他。 “嗯。” “你说你是第一次有人给你过生日。” “嗯。” “记得我说的,以后每年,我都陪你过。” 李承泽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某种他很想要但不敢相信的东西终于落到了他手里,他的手在抖,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没有了。他把头靠在沈渡的肩头,动作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微微漾起一圈涟漪,然后就安静了。 沈渡没有推开他。 篝火渐渐熄灭了,火星子越来越少,最后一颗火星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在天幕上闪烁,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对什么人眨眼睛。风从山涧吹上来,带着凉意,吹动了沈渡的头发。 沈渡在夜里睁着眼睛。 他在想秦衍。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像是一颗流星突然从夜空中划过,亮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想起秦衍把霜华剑递给他的时候说“带上防身”,想起秦衍在听剑居的石桌前问他“你昨晚没回去”,想起秦衍的耳朵红得像着了火的那个瞬间。 他的心跳又快了。不是想起李承泽时的那种快,是另一种快。李承泽就像一杯温水,喝下去暖暖的,而秦衍像是冬天的一阵冷风,吹过来让你一激灵,然后你就记住了那个温度,那个让人清醒的、无法忽视的、冷到骨子里的温度。 沈渡闭上眼睛。 不去想。不想秦衍,不想陆青云,不想任何人。今晚只想月色,只想篝火,只想身边这个人的体温。 他靠在树干上,感受着李承泽的重量压在他的肩头。那种重量不重,不压人,就是刚刚好的力度,像一件披得恰到好处的薄毯,不会让你觉得沉,但会让你觉得有人在。 青州的旱灾彻底结束了。地脉灵气恢复到了正常水平,庄稼长势喜人,井水充盈,百姓的脸上有了血色,街道上重新有了叫卖声和小孩子的笑声。 他知道,他该走了。
第59章 青青子衿 沈渡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早早地升起来了,把整个青州城照得透亮。没有雾,没有云,天空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绸缎,干净得让人想伸手摸一下。 李承泽送他到城门口。他穿了一身银白色的便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那把短剑。他的左肩上还缠着绷带,绷带在衣服下面鼓起来一小块,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血色,眼睛还是那么亮。 两人在城门口面对面站着。沈渡穿着来时的月白色长袍——袍子上的血迹已经洗干净了,但胸口有一道被刮破的口子,他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布面上。他背着包袱,包袱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几瓶没用完的药。霜华剑的残骸也在包袱里——剑柄和那截断刃用布包着,他舍不得扔。 “仙长,”李承泽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渡,“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荷包。荷包是淡蓝色的,上面绣着几枝梅花,针脚不算精致,有几处绣错了拆了重绣的痕迹。荷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沈渡接过来,捏了捏,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形状不太规则,像是一块石头。 “是我从小戴到大的玉佩,”李承泽说,“不是什么好东西,玉质一般,雕工也一般。但跟了我十几年,算是我的护身符。仙长带上它,就当是我在陪着仙长。” 沈渡把荷包攥在手里,布料柔软,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的玉佩——温热的,是李承泽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我不会等仙长。”李承泽说。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会去找仙长。”李承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不管仙长在天上还是地下,不管仙长在太虚宗还是别的地方。我会变强,强到能站在仙长身边,而不是被仙长保护。” 沈渡看着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你别来找我,仙凡有别”,想说“你好好做你的太子,别把时间浪费在一个不靠谱的人身上”,想说“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你会失望的”。但这些话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后被他咽回去了。 “好,”沈渡说。一个字。不是承诺,不是拒绝,不是鼓励,不是打击。只是一个字,一个含义模糊到可以解读成任何一种可能性的字。 李承泽望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翘起的弧度不大,但沈渡看到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满足,有“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的平静。他不是在等沈渡的回应,他只是想让沈渡知道——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什么时候走,无论你走多远,我都会找到你。 沈渡转过身,踏上剑身。备用剑的剑身比霜华窄,踩上去不太稳,灵力灌注后嗡嗡地响,像一只不太情愿被骑的老马,在剑鞘里嗡嗡地抗议。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他怕回头看到李承泽站在城门口,怕看到他的眼睛,怕自己走不了。 剑升起来了。沈渡站在剑上,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青州城在他脚下越来越小,城墙从一堵墙变成了一条线,街道从一条条变成了纵横交错的细纹,房屋从一栋栋变成了一个个小方块。行人变成了蚂蚁,树木变成了草芥,整个青州城变成了一张摊在地上的地图。 他飞了一段距离,还是忍不住回头了。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小,小到像一粒尘埃,但沈渡能认出他。不是因为视力好,是因为那个人穿着银白色的衣服,站在灰扑扑的城墙前,像一块掉在泥土里的银子,吸住了他所有的目光。那个人的手抬起来了,在朝他挥手。不是那种大幅度的、用力的挥手,是那种小幅度的、克制而温柔的挥手,像是在送一个远行的旅人,又像是在召唤一个终究会归来的故人。 沈渡望着那粒银白色的尘埃,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朝那个方向挥了两下,用了很大的力,大到袖子都被甩到了肩膀上,露出了白皙的手肘。他不知道李承泽能不能看到他挥手,但他还是挥了,用力地挥,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甩进风里。 然后他转过头,不再看了。 风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田野的气息和远处山林的味道。他的眼睛有点涩,不是风沙迷了眼,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酸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胀压了下去,把灵力灌注到剑身里,加快了速度。 太虚宗的方向在天边,云层之上,雾气之中,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飞了很久,久到青州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久到下面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山林,从山林变成了河流,从河流变成了更远的田野。他飞过了一座又一座山,一条又一条河,一个又一个村庄。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个荷包。荷包还在,布料柔软,玉佩温热。他把荷包攥在手心里,指尖摩挲着绣线的纹路。那些梅花绣得不太精致,有几片花瓣绣歪了,有几根丝线从边缘冒了出来。但它有一种笨拙的、用心的美,像是绣的人不太会绣,但一针一线都绣得很认真,绣错了一针就拆了重来,拆了又绣,绣了又拆,直到绣出自己最满意的样子。 沈渡把荷包重新收好,深吸一口气,加快了御剑的速度。 太虚宗,清虚峰,他回来了。 他以为迎接他的会是陆青云那副“师尊你终于回来了”的表情,会是秦衍那句冷淡的“回来了”和一杯倒好的热茶。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山上的两个人都变了。秦衍每天都会去清虚峰看一眼——不是去找沈渡,是去看沈渡回来了没有。他从来不说,但他的脚步出卖了他。他走得很慢,从剑峰到清虚峰,往常要走两刻钟,他一刻钟就走完了。到了清虚峰的山门,他会停下来,远远地看一眼主殿的方向。如果沈渡的房间灯亮着,他就转身回去;如果灯没亮,他就在那里站一会儿,等那一盏灯亮起来,再转身回去。 陆青云也变了。他的剑法进步很快,快到秦衍都觉得惊讶。但他练剑的时候比以前沉默了很多,以前他练完一套剑法会自言自语地说“这一招还行”“那一招不对”,现在他不说了,只是默默地练,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他把自己练到精疲力竭,练到握剑的手都在抖,练到眼前发黑,然后回去睡觉,第二天继续。他的心里憋着一股劲儿,那股劲儿不是“我要变强”那么简单,是“我要让师尊看到我在变强”。他知道沈渡不想让他等,但他还是在等——等沈渡回来,等沈渡看到他的进步,等沈渡说一句“不错”“有进步”“比走之前强了很多”。 他们都不知道沈渡什么时候回来,但他们都在等。
第60章 回峰 沈渡飞了两天,从青州到太虚宗,横跨了大半个大梁国。他飞得不算快,备用剑的性能远不如霜华,灵力传导效率低了将近三成,飞久了剑身会发烫,烫到他的靴底都在冒烟。他每隔一个时辰就要落下来歇一歇,给剑身浇点水降温,等剑不烫了再继续飞。 第一天傍晚,他在一座无名的小山头上歇脚。山不高,树也不密,但有一片还算平整的草地,够他躺下来喘口气。他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啃了两口,干粮是李承泽让人准备的,面饼夹肉,用油纸包着,过了两天已经硬了,但味道还在。他啃着面饼想起了李承泽做的那些菜,清蒸鱼、红烧肉、炒时蔬,每一道都比他自己做的好吃。那个年轻人不光会打仗、会赈灾、会处理公务,还会做饭,而且做得比他好。沈渡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面饼,心想:人比人气死人。 天快黑的时候,他在山头上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山坳,靠着石头坐下来,把包袱垫在脑后当枕头。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大又圆,跟青州城那晚的月亮一样,但身边的人不一样了。沈渡看着月亮,脑子里又浮现出李承泽的脸——他站在城门口挥手的样子,那粒银白色的尘埃,那只抬起的手,那个克制而温柔的弧度。沈渡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但赶不走,它们像刻在视网膜上的残像一样,闭着眼睛也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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