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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秋站起来，走到药圃边蹲下来。他伸出手，也拔了一棵草。他学着沈渡的样子抖了抖根上的土，把草扔进筐里。左手不太方便，断指处缠着绷带，拔草的时候使不上劲，动作笨拙得很。 沈渡看了一眼他的手：“你做什么？” “帮你。”白砚秋又拔了一棵，扔进筐里，“你一个人干到天黑也干不完。两个人快一点。” 沈渡没说话，继续拔草。两个人并排蹲着，一个拔得快，一个拔得慢。白砚秋拔了半天才拔了七八棵，右手拔的时候身体会往右边歪过去，肩膀就蹭到了沈渡的肩膀。他也没躲，就那么蹭着。沈渡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不烫，温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白砚秋又拔了一棵，这次拔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沈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稳住了他。 “小心点。蹲都蹲不稳，你腿断了？” 白砚秋低头看着沈渡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泥。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沈渡。 “沈峰主，你手劲儿挺大。” 沈渡松开他：“我手劲儿不大，是你太轻了。你每天就喝那么点汤，吃那么点饭，风一吹就能把你刮跑。你是怕把我的粮食吃完了？” 白砚秋笑了笑：“我怕吃多了给你添负担。清虚峰又不富裕，我看你这药圃里的药材都是你自己种的，连个杂役都不舍得雇——” “我前几天刚赶走两个。”沈渡打断他，“你忘了？” 白砚秋眨了眨眼：“那不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你。但我赶他们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他们嘴贱。我清虚峰不养那种人。”沈渡拔起一棵草，在手里攥了一下，草汁从指缝里挤出来，染绿了他的手指，“再说了，我也没你想的那么穷。一个峰主，养两三个人还是养得起的。你尽管吃，吃穷了算你本事。” 白砚秋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看着沈渡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说“吃穷了算你本事”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不是刻意幽默，是他真的这么想，也真的这么说。
第88章 你这张嘴啊 “沈峰主，你这张嘴啊……”白砚秋摇了摇头，“跟你这脸不搭。”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这脸长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一开口全是烟火气。” 沈渡皱了皱眉：“我不喜欢别人评价我的脸。” “我知道。”白砚秋说，“说你腰细你也不高兴，说你好看你也不高兴，说你手好看你也不高兴。沈峰主，你是不是什么都不喜欢听？” 沈渡把手里那把草狠狠扔进筐里：“我喜欢听‘师尊，我练完了’、‘师尊，我突破了’、‘师尊，饭做好了’。” 白砚秋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上的苍白被笑意冲淡了不少，看起来终于像个活人了。 “行，那我说点你爱听的——沈峰主，你这药圃里的土翻得不错，草拔得也挺干净，这药材长得比我见过的都好。” 沈渡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 “少拍马屁。拔你的草。” 白砚秋乖乖低下头继续拔草。这次他拔得更认真了，右手发力的时候身体不再歪来歪去，而是稳稳地蹲着。他拔了几棵之后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的一株草。那株草的根须很长，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白色的网。 “沈峰主，这是什么药材？” 沈渡凑过来看了一眼：“灵心草。炼丹用的，能安神定心。你要是有失眠的毛病，泡水喝也行。” 两个人凑得很近，白砚秋能闻到沈渡身上松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沈渡的头发从耳侧垂下来，一缕黑发落在白砚秋的手背上，痒痒的。白砚秋没有动，也没有躲。他低头看着那缕头发，又抬头看着沈渡的侧脸。沈渡的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恰到好处。 “沈峰主。” “嗯。” “你想不想教我炼丹？” 沈渡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白砚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白砚秋没有后退，沈渡也没有。他们对视了两秒，沈渡先开了口。 “你想学？” 白砚秋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指节泛白。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拔起最后一棵草，扔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明天开始，我教你。” 白砚秋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左手，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要教我？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沈渡站起来，低头看着他。夕阳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暖了一些，他的嘴角往下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你是吗？” 白砚秋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光，不是那种审视的光，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信你了”的光。那种光不刺眼，软软的，暖暖的，像冬天的太阳落在皮肤上，让人不想躲。 白砚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是。”他说。 沈渡伸出手。白砚秋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沈渡的手掌干燥温热，握住他的手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白砚秋站起来的时候往前踉跄了一步，鼻尖差点撞上沈渡的下巴。他闻到了沈渡身上的味道——松木、泥土、还有一点点汗味，混在一起，说不清道不明。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白砚秋能看清沈渡睫毛的弧度。沈渡的睫毛很长，翘起来的，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白砚秋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一瞬，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站都站不稳。”沈渡松开他的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本书，拍了拍上面的土，递给他，“拿着。回去翻翻前两章，明天我问你。” 白砚秋接过书。封面上写着《丹阵入门》四个字，边角已经起了毛，显然被人翻了很多遍。他翻开第一页，页面上是沈渡手写的笔记，字不算好看，但每一笔都很认真。第一行写着：“丹阵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不被人杀。” 白砚秋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描了一遍。他描得很慢，从第一个字描到最后一个字，指尖贴着纸面，像是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沈渡已经在收拾工具了。他把锄头靠在墙上，把小铲子插进工具篮里，把散落的药材捡起来放进筐里。每一件事都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些动作填什么空白。 “沈峰主。”白砚秋忽然开口。 沈渡转过身，手里还提着一把锄头。 “怎么了？” 白砚秋把那本书举了举：“你这些笔记，写了多久？” 沈渡想了想：“大半年吧。从我开始学炼丹到现在，学的都记在上面了。有些地方写得潦草，你看不懂就来问我。” “你舍得给我？” “一本书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沈渡把锄头靠好，拍了拍手，“我脑子里记的东西比书上多。书给你了，我还能再写一本。” 白砚秋把书贴在胸口，笑了笑。那个笑容不浓，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 “沈峰主，你这个人，真是个好人。” 沈渡皱了皱眉：“少给我发好人卡。明天早上书房见，别迟到。迟到了我让你把整本书抄一遍。” 他说完提起筐，头也不回地走了。月白色的衣袍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腰间的穗子也跟着晃，像一个渐行渐远的影子。 白砚秋站在原地，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书从胸口拿下来，翻开第一页，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他把手指按在“不被人杀”三个字上，指腹在纸面上碾了碾，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是不是真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了，久到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了。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沈渡房间的灯亮起来。那盏灯隔着窗纸透出来，暖黄色的，模模糊糊的，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白砚秋低下头，把书翻到第一页，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把那句话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路过走廊的时候，他在地上看到一根头发。黑色的，比他的头发粗一些。他弯腰捡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他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房间里的灯亮了。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桌前，翻开一本书。那个人影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下，人影才动了一下，翻了一页纸。 他把书翻到沈渡写字的那一页，把脸凑近，鼻子几乎贴到了纸面上。他闻了闻——墨的味道，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沈渡手指残留的味道。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一页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远处，沈渡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沈渡的影子，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也是一动不动。两个房间，两盏灯，两个低着头的人，隔着一道走廊，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院子里的药材吹得沙沙作响。月光照在药圃上，白天被拔掉杂草的地方露出了新鲜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沈渡房间里忽然传出一声轻响——是书掉在地上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影子弯下腰把书捡起来，然后灯灭了。 白砚秋房间的灯还亮着。他的影子还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书，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很久。他翻到沈渡写批注的地方，手指会停下来，沿着笔画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摸，像是在描一幅地图。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页脚折了一下。他翻开折角，看到一行小字，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像是随手写的：“清心丹方：灵心草三钱，凝露花两朵，冰晶石一粒。火候：文火半个时辰，武火一刻钟。” 白砚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折角重新折回去，合上书，放在枕头边上。他躺下来，侧过身，面朝书的方向。他伸出手指，在书的封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 “沈峰主。”他对着书小声说了一句。
第89章 你有基础？ 清晨，沈渡端着一碗粥站在白砚秋的房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件事本来可以让陆青云做，陆青云每天早起练剑，顺路端个粥不费什么事。但他站在走廊上端着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白砚秋的左手还没好全，端碗会不会不方便？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他按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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