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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他们在孤山梅林里消磨了整整两个时辰。晚梅开得正盛,白梅如雪,红梅如霞,花瓣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山石径。萧意走得很慢,每一棵梅树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偶尔踮脚去闻高枝上的花,鼻尖沾了花粉也不自知。 下山时萧云景在山脚的花农摊上买了两枝绿萼梅,一枝插在萧意衣襟上,一枝自己握着。萧意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朵碧绿的梅花,忽然想起栖梧院里那棵还没有开花的梧桐,又想起梧桐树下还埋着那块刻着“意”字的玉佩。 “等梧桐开花的时候,”他翻身上马,忽然回头,“一起回去挖。” 萧云景弯起唇角,催马与他并辔而行。 入夜,西湖边放河灯的人渐渐多起来。萧意在摊前挑了很久才挑中两盏并蒂莲灯,一盏递给萧云景,一盏自己捧着。两个人走到湖边石阶前蹲下,将莲灯轻轻放入水中。灯芯是蜡烛,火苗在花瓣间轻轻跳着,两盏灯并排漂在湖面上,被微风推着慢慢往湖心飘去,在墨蓝的湖面上划出两道金色的涟漪,彼此纠缠着越漂越远,渐渐与满湖的星星点点汇在一起。 萧意蹲在湖边看着那两盏灯越漂越远,忽然轻声开口:“以前在暗卫营的时候,每年除夕都会往护城河里放一盏灯。没有莲花灯,都是自己用油纸折的,折得很丑。灯上不写名字——暗卫没有名字。” “许什么愿?”萧云景在他身旁蹲下。 “活着。每年都只许这一个愿。”萧意垂下眼,“今年要多许一个。” 他将手伸进湖水里,指尖在水面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弧线。大氅从他肩头滑下半幅,湖风吹得他鬓边碎发纷乱,他没有说第二个愿望是什么,只是转过头看着萧云景。那双漆黑的眼睛倒映着满湖灯火,亮得惊人。 萧云景没有说话。他伸手将萧意从石阶上拉起来,沿着湖边灯火稀疏的小径往回走。湖边垂柳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远处画舫的丝竹声渐行渐远。走到一棵歪脖老柳树下,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将萧意困在自己和柳树粗粝的树干之间。 “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了。你已经活下来了。”他抬手用拇指擦去萧意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蹭的河灯烟灰,“第二个愿望,我来猜。” 萧意没有闪躲任何触碰,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月光从柳条缝隙里筛下来,在两个人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萧云景低下头吻住他。这个吻很轻,带着桂花酿残余的甜意和湖边水草的清冽。萧意闭着眼仰头承接,手指攥紧他衣襟又缓缓松开,贴着他的唇缝低声说完了后半句。 “第二个愿望——愿年年今日,与君同游。” 萧云景的呼吸明显地顿了一下。然后他重新吻上来,吻得更深,更不留余地,带着被这句话击穿后才有的力道。萧意的后脑抵在柳树粗粝的树皮上,整个人被裹进狐裘与他怀抱之间的温热缝隙里。远处画舫的丝竹声渐渐散去,湖风吹过肩头,柳条在头顶簌簌轻摇。他抬手攀住萧云景的肩背,手指穿过他的发丝,在这个绵长而深沉的吻里主动收紧又缓缓松开,像是在把这辈子所有迟到的回应都补回来。 回到客栈时夜已经深了。窗外西湖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孤山上的几盏长明灯在夜色中明灭。萧意靠在床头整理回程的路线——来的时候从苏州到杭州,回程走湖州、宣城,路过江州正好可以去看沈默。萧云景从屏风后换了中衣出来,长发还没干透,披散在肩头,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看着萧意低头在舆图上比划路线的侧影——眉骨、鼻梁、下颔,每一道线条都清瘦而专注,鸦青色官袍换成了浅青便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那圈被软甲压出的暗痕。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将萧意手中的舆图抽走,把人从床头拉进自己怀里。 “江州那一段还可以再慢些。沈统领在江州老家,我们可以多住几天。”萧意顺着这个姿势靠在他肩头,手指在他衣襟上轻轻点着推开一个个并不存在的褶皱。 “好。反正这辈子还长,想去哪就去哪。” 萧意弯起唇角,侧身将床头那盏油灯吹灭。月光透窗而入,覆在两个人紧紧依偎的身影上,客栈楼下有人正用琵琶弹着一支极缓的小调,吴侬软语如诉如慕,与湖畔隐隐的桨声交织成江南春夜的底衬。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京城。兵部职方司值房的灯还亮着,秦昭正将善后清查司的最后一摞旧档贴上封条,准备明日送往密档室。沈默已经回到江州老家,那五个牌位供入荣恤堂后由石九每日打扫上香,刻在上面的第一个名字是梁平。 而在杭州城某条暗巷深处,一只手指缺了半截的手将一张揉皱的纸条塞入墙缝,纸条上用炭笔写着“景王与萧意已抵杭州,行程路线已摸清”。墙缝对面有人拈走纸条,无声地没入黑暗。巷口卖藕粉的老伯还在掀锅盖,白汽蒸腾,遮住了那一闪而逝的背影。
第32章 江州 在杭州盘桓了五日,两人沿富春江西行,过桐庐、入淳安,一路山水相送,于第五日黄昏时分抵达江州渡口。萧云景本打算在江州只留一日,见过沈默便继续南下去徽州看新安江的春水。但在渡口下船时,萧意却忽然勒住了马。 渡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藏蓝布袍的老人,背微佝偻,手里提着一只旧食盒。他不知等了多久——至少久到暮色从山那面一寸一寸漫上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与渡口石板同色的灰。四十年前他在这个渡口送走了先帝的密使,二十年前他在这个渡口埋下了暗一的身份木牌,此刻他站在同一棵槐树下,等着两个从京城远道而来的人。 萧意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在距沈默三步的地方停住。沈默打量着少年的眉眼,目光落在他额角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擦伤,又落在他身上那件浅青色的新袍——不是劲装,不是官服,是寻常年轻人的家常衣裳。 “萧公子这趟江南,没白来。”沈默说。 萧意没有答话,伸手接过那只旧食盒往渡口边的茶棚走去。萧云景将马缰交给随行的船家,在沈默肩头轻轻一拍:“沈统领,到你家了还不请我们喝杯茶?” 沈默的老宅在江州西门外的柳条巷深处,三间瓦房,一方小院,院角也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院中石桌上搁着一把旧紫砂壶和三只粗陶茶碗。沈默点上油灯,萧意在石凳上坐下打量四周——院墙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旧柴火,檐角挂着几串干辣椒,门槛边还有一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 “这院子,四十年前先帝赐的。”沈默给两人斟上茶,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后来先帝驾崩,我被太后留在宫中,便再没回来住过。这次回来本想就这么了此残生——扫扫院子,浇浇菜,给先帝和太后各抄一卷经书。可真到了这把年纪、回到这方故地,心里反倒放不下了。” 萧意端着茶碗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他往下说。沈默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名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影司初创时的旧代号,其中大半已被善后清查司归档销案。但名册末尾仍有一个画了圈的名字:方槐,代号朱砂,影司副尉,最后一次出现地点是杭州城北暗巷。他递给萧意。 “影司旧案虽已结案,但方槐一天不归案,我欠那五个牌位的债就没还完。这小半个月我屡次想起当年带你入营的那天,同样也是我亲手把朱砂安插进了影司。他如今若还在暗处窥伺沿途随行,当是老夫的罪债未了。” 萧意接过名录垂眼看了看,低声开口:“您留下我们,是想说——江州或是朱砂最可能现身的下一个渡口。” “对。从杭州一路往西南,他若没有在苏杭动手,必定会在你们折返京城的途中先绕到江州。这一带是早年影司外围私兵的旧校场,他对地形比你们熟。”沈默的声音沉稳但透着几分沉重,“我想请王爷和萧公子在江州多留几日,以老夫为饵,把他钓出来。” 萧云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新茶,放下时碗底与石桌碰出极轻微的脆响。 “沈统领想怎么钓?” “老夫回江州的事影司旧部里迟早会传开。方槐若是还活着,必定会来看一眼——看他那个老统领究竟是死是活,看那五个牌位究竟被人供在哪里。只要他露头,老夫有把握认出他。他缺了半截手指,藏不住。” 萧云景将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推开院门走到老槐树下。他仰头看了看满树新芽,忽然回头对沈默说了一句:“沈统领,影司旧案虽已结案,但善后清查司还有个编外顾问的空缺,专门负责辨认旧部、核对陈年旧档。方才你给的那张名册若放进卷宗,足够让清查司把那批无头悬案再往前推十年。” 沈默伛偻的身形微微一震,手中的茶壶险些砸在石阶上。 萧意靠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茶壶替三人续上茶,语调平缓如常:“沈伯,你守了四十年,总该让王爷给你发一份俸禄。” 沈默沉默许久,忽然仰头望向老槐树密密匝匝的新叶,眼角皱纹被灯火映得深如刀刻。风从渡口那边吹过来,拂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把石凳往前挪了两寸,接过萧意递来的茶碗郑重开口。 “承蒙王爷不弃,老臣愿尽残年,随二位回京入善后清查司。” 萧云景端起茶碗与他碰了一下,粗陶相撞发出清亮的脆响。萧意也在同时将自己那碗茶往前一举,三只茶碗碰在一起,茶汤在烛火下漾开了细密的金圈。沈默仰头饮尽,放下碗时手在茶案上微微发颤。 “老臣只想在清查司做一个编外顾问,先把方槐归案,再把那批无头悬案逐件补全。这棵槐树和那五个牌位一样——老臣这把老骨头还给先帝、还给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孩子,才算真正卸了差。” 三日后,江州渡口。薄雾从江面漫上来,将码头上的木桩和缆绳都打湿了。这几日沈默带着萧意把影司当年在江州城外的旧校场、废弃的暗哨点和几处可能藏人的山洞逐一走了一遍。方槐的踪迹时断时续——有人在城北土地庙见过缺半截手指的香客,有人在渡口边的小酒馆里被一个声音低哑的外地人问过北上的船期。沈默把这些零散线索一条条记在他的旧名册上,字迹工整如当年在暗卫营批阅任务手札。 回京的船停在渡口,风帆已升。沈默背着那只旧食盒站在船头——四十年没回来过的老宅,只住了不到一个月便又要离开。萧云景和萧意并肩站在船舷边望着渡口那棵老槐树在晨雾中渐渐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杭州暗巷里那个探子,沈统领说八成就是方槐。他缺了半截手指,当年被石九缴获的那枚毒丸外壳有他的指节残痕,太医院验伤后留过烙印拓片。所有线索汇在江州,就看他自己过不过这道渡口了。”萧意说完这段话时,一直望着岸上的灯火,指尖在船舷上轻轻叩了叩——那是他在推演线索时惯有的动作。萧云景侧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放进自己袖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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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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