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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位刚在太极殿外跪求储君之位的九皇子萧渊,正压在废太子身上,喉管处还在往外渗着血。 最要命的是萧渊的眼神。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萧瑾的颈窝处抬起,直直钉在赵铁锤脸上。 那是被打扰了进食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森寒、狂暴、带着不计后果的杀意。 赵铁锤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身体的本能比脑子反应更快。 他脚下猛地后退半步,厚重的军靴踩碎了地上的瓦片,发出刺耳的脆响,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萧瑾的手指在暗处死死扣住萧渊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萧渊的皮肉里,强行压制住这头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疯犬。 “赵统领。” 清冷、低沉,没有一丝惊慌的声音在偏殿内响起。 萧瑾微微偏过头,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他的呼吸极稳,目光越过萧渊的肩膀,冷冷地睨着门外的御林军统领。 即便身上穿着粗糙的夹袄,即便此刻跌在泥水与血水之中,那股子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威压,依然死死掐住了赵铁锤的咽喉。 “御林军的刀,何时敢指着皇子了?” 轻飘飘的一句质问,带着骨子里的冷傲。 赵铁锤浑身一颤,按在刀柄上的手瞬间如触电般弹开。 他慌乱地低头,视线根本不敢再往那两人身上落半分。 “殿下恕罪!”赵铁锤单膝砸在雪地里,铠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卑职奉命搜查刺客,不知九殿下在此……这……” 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萧瑾。 废黜诏书已下,眼前这位已经是庶人。 可九皇子此刻正死死护着他,若是今夜九皇子接了册封诏书,那未来大雍的天下就是这位爷的。 得罪了新皇,他这颗脑袋不够砍的。 “刺客?”萧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嘲弄的弧度,“赵统领来得正好,九皇弟在承华殿外遭遇刺客伏击,一路追捕至此。我恰好路过,替他挡了一刀,你若再晚来半步,这大雍的皇嗣,怕是要折在你们御林军眼皮子底下了。” 睁眼说瞎话。 赵铁锤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废苑、皇子遇刺、废太子相救,这其中的阴谋算计,根本不是他一个武将能掺和的。 “卑职护驾来迟,万死!卑职这就加派人手,定将刺客捉拿归案!” “还不滚。” 这次开口的是萧渊。 那声音极度沙哑,粗砺得磨人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赵铁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反手死死拽上殿门,带着外面的一队人马迅速撤出这片废苑。 火把的光亮消失,偏殿重新陷入黑暗。 萧瑾猛地发力,一把将压在身上的萧渊推开。 萧渊闷哼一声,后背撞上断裂的木柱,牵动了满身的鞭伤,呼吸瞬间粗重。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那双在暗夜里发亮的眼睛,依然死死黏在萧瑾身上。 萧瑾站起身,冷风顺着破败的窗棂吹在沾湿的脊背上,带走身体仅存的温度。 江南去不成了。 城南的废苑被御林军封死,密道已经暴露,用不了多久,谢太傅的人就会彻底查清这条暗线的走向。 他推演了半个晚上的出城路线,在萧渊那一跪之下,化为齑粉。 谢家的搜捕网已经张开,现在唯一安全的盲区,反而是他刚刚离开的东宫。 萧瑾没有去看地上的萧渊,转身朝着偏殿外走去,步伐极快,带着隐忍的怒意。 “皇兄。”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伴随着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萧瑾没有停步。 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粗糙的掌心全是被利刃割裂的血口子,黏腻的鲜血蹭在萧瑾冰冷的皮肤上。 萧渊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却将萧瑾的手腕攥得死紧。 “放手。”萧瑾的声音淬了冰。 “我不放。”萧渊固执地重复,眼眶通红,“我跟你走。” 萧瑾转过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地刺过去。 “你毁了孤唯一的退路,现在满意了?”萧瑾甩开他的手,“谢家给你的这出苦肉计,演得极好,孤认栽,现在,滚回你的承华殿,去拿你梦寐以求的储君诏书。” “我不要什么诏书!”萧渊猛地拔高了声音,声音凄厉得几乎破音,“我只要你!” 他再次扑上来,死死抱住萧瑾的腰。 滚烫的脸颊贴着萧瑾冰冷的小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那是极度恐慌发作时的濒死感。 前世被抛下、被决裂的恐惧,彻底摧毁了这个暴君的理智。 萧瑾的手指痉挛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身前的脑袋,看着那玄色衣袍上暗红色的血迹,脑海中不断闪过前世万箭穿心的画面,与眼前这个卑微求存的萧渊疯狂交织。 太撕裂了。 “走。”萧瑾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强压下去,再睁眼时,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两人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萧渊极重,他几乎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萧瑾身上。 萧瑾扶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躯体在寒风中不受控制的战栗。 一路上,避开巡逻的御林军,穿过长长的宫道。 回到东宫时,风雪已经将两人的大半个身子染白。 推开沉重的殿门,干冷的空气迎面扑来。萧瑾松开手。 “砰。” 失去支撑的萧渊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上。 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倒在地上,眼神依然执拗地追随着萧瑾的背影。 萧瑾走到炭盆前,拿起铁钳拨弄了一下里面快要熄灭的兽金炭。 火星溅起,照亮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脱下那件被扯破、沾满泥水与血污的粗布夹袄,随手扔在地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萧渊。 “戏演完了,滚出去。” 萧瑾下达了逐客令,声音不大,却透着绝对的冷酷。 萧渊撑着地面,缓缓爬起身,身上的伤口在动作间重新崩裂,鲜血顺着玄色的衣摆滴落在金砖上,砸出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没有走。 他拖着步子,走到大殿的角落,靠着一根蟠龙柱缓缓坐下。 双腿蜷缩起来,双手环抱着膝盖,像一条被遗弃的野狗,在陌生的领地里强行占据一个角落。 他将头搁在膝盖上,侧着脸,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瑾。 那是野兽护食的姿态。只要猎物在视线范围内,他就绝不挪动半分。 “你听不懂孤的话?”萧瑾的眼神瞬间转冷,极具压迫感地逼视过去。 “外面有谢家的人。”萧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结艰难地滑动,“我不走,我守着你。” 萧瑾被气笑了。 极怒之下,他的声音反而越发平静。 “守着孤?萧渊,你到底想从孤身上得到什么?”萧瑾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想要这天下,孤已经给你了。你怕那些清流文官骂你血统不正,孤也可以替你背下所有的骂名。” 萧瑾的声音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切割着前世的烂疮。 “孤在朝堂泥沼里搏杀数年,护了你十年。换来的是什么?” 萧瑾伸手,一把攥住萧渊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近。 两人呼吸交错,萧瑾的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萧渊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抖如筛糠。他张着嘴,想要解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单音节。 不是的。 可是他说不出口。 “皇权,江山,你们谁爱要谁拿去。”萧瑾松开手,站起身,嫌恶地拿出一块帕子擦拭手指,“孤不奉陪了,这东宫的每一块砖,都让孤觉得恶心。” 萧瑾将前世的疲惫和今生的厌倦毫不掩饰地铺陈开来。 他不在乎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萧渊仰着头,看着萧瑾那决绝的侧脸。 他突然伸手入怀,摸索了许久。 手指因为失血和寒冷变得僵硬,但他依然死死攥着那个东西,抖着手拿了出来。 “当啷。”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大殿内响起。 萧瑾的视线垂落。 那是一块暗金色的牌子。 上面没有繁复的龙纹,只刻着四个古拙的大字:如朕亲临。 免死金牌。 先帝遗物,整个大雍仅此一块,可免除一切死罪,甚至能调动城防营的兵马。 这是大雍皇室最顶级的护身符,这东西一直下落不明,连谢太傅翻遍了先帝的寝宫都没找到。 现在,它静静地躺在东宫冰冷的案几上。 萧渊抬头看着萧瑾,眼底的疯狂渐渐化作一种令人窒息的卑微。 “我不要江山,我不要谢家的施舍。”萧渊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交代后事,“这块牌子,给你,若是谢家要杀你,你拿它保命,若是你要走,你拿它出城。” 萧瑾的目光在那块金牌上停驻。 他没有去拿,他太了解世家的手段,这绝不可能是谢家给萧渊的筹码。 谢家不可能把这种威胁到他们特权的东西交给一个傀儡。 这是萧渊自己找来的,甚至可能是他就藏好的底牌。 “拿着它,滚出去。”萧瑾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声音冷硬如铁。 萧渊的眼底闪过一丝绝望,他死死咬着牙,直到口腔里尝到了血腥味。 他知道自己逼得太紧了,皇兄的防备心已经升到了顶点,再强求下去,只会换来更彻底的决裂。 萧渊双手撑着地,艰难地站起身,他深深看了萧瑾一眼,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步伐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在金砖上留下暗红色的血印。 他没有离开东宫。 他退到了殿外,反手关上了沉重的殿门。 随后,那个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靠在门板上,像一尊沾满血污的门神,死死守住了这最后一道防线。 门内,萧瑾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眉头微蹙。 就在萧渊关门转身的那一瞬间,萧瑾极佳的视力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萧渊原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袖被扯动。一个乌黑的小物件从袖管的暗袋里滚落出来。 “叮。” 极轻的金属碰撞声隔着门板传来。 虽然只是一瞬,但借着殿内透出去的微光,萧瑾看清了那个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枚造型奇特的暗器,非金非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哑光。 最重要的是,暗器的尾部,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狼首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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