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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金銮殿外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晨风拂过他玄色的蟒袍，却吹不散他眼底骤然凝聚的冰霜。 “说。”萧瑾的声音极冷，没有一丝波澜。 暗卫单膝跪地，头低得几乎贴住石板：“走水了，火势从后院的甲字号账房烧起，借着风势，直逼前头存粮的大仓。巡城营的人去救火，却发现官仓四周的水井全被人拿大石块填死了，水龙根本抽不上水。现场有极重的猛火油气味。” 萧瑾没有发怒，他静静地听完，视线越过重重宫闱，望向户部官署所在的方向。那里，隐隐有一道灰黑色的烟柱正在升腾，在清晨纯净的蓝天下显得尤为刺眼。 “好一个断尾求生。”站在萧瑾身后的萧渊发出一声嗤笑，那笑声里透着嗜血的兴奋，“赵端前脚刚被定罪，后脚官仓就烧了。他们这是连一张纸都不打算给皇兄留。” “烧得好。”萧瑾缓缓转过身，目光投向金銮殿后方，那是御书房的位置，“不烧这把火，孤怎么有借口，光明正大地把手伸进大雍的钱袋子里。” 与此同时，刑部天牢的深巷外。 青石板路缝隙里常年积攒着暗红色的污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霉味与腐肉的腥臭。 赵端头顶的乌纱帽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像个疯子一样披头散发。他身上那件象征着二品大员身份的绯色朝服，正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御林军粗暴地往下剥。 “滚开！别碰本官！本官是户部尚书！本官是谢太傅的门生！”赵端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抠住天牢门口那根粗糙的木桩。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生生劈裂，暗红的鲜血顺着木纹流下，触目惊心。 沉重的木枷“咔哒”一声锁在了他的脖子上，压得他直接跪趴在地上。 距离天牢百步开外的巷口，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车厢融入在阴影里，车帘半卷，谢太傅坐在车内，手里依旧捏着那串紫檀佛珠。他听着赵端杀猪般的哀嚎在深巷中回荡，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令人胆寒的死寂。 他没有说话，但转动佛珠的动作却彻底停住了，大拇指死死抵在最中间那颗最大的珠子上，手背上干枯的皮肤下，青筋如虬龙般暴起，几乎要将那颗名贵的佛珠生生捏碎。 “太傅……”车外的管家压低声音，语气发颤，“赵大人他……还在喊您的名字。” “死人，是不需要喊冤的。”谢太傅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 管家狠狠打了个寒颤：“老奴明白，官仓那边，火已经点起来了，三十年的账册，一把火干干净净。” “回府。”车帘无声地落下，隔绝了赵端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朝着与天牢相反的方向驶去。 御书房内。 紫铜博山炉里燃着上等的龙涎香，白烟袅袅升起，却压不住满殿的肃杀之气。 老皇帝萧宏靠在龙椅上，听完萧瑾关于官仓走水的禀报，猛地抓起案头的一方端砚，狠狠砸在金砖上。 “砰！” 墨汁四溅，染黑了明黄色的地毯。 “放肆！简直放肆！”老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花白的胡须抖动着，“天子脚下，六部官仓，说烧就烧！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大雍的王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萧瑾跪在下方，神色平静，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他深知父皇的脾性，此刻的震怒不仅是因为官仓被烧，更是因为皇权受到了世家的公然挑衅。 老皇帝发泄了一通，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越过萧瑾，落在了站在后方的萧渊身上。 萧渊一身血污的玄衣，单膝点地，右手依然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在御前带刃，本是大忌，但今日这杀神刚刚立下奇功，老皇帝硬是忍下了这口气。 “老九。”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你今日带上殿的那些暗卫，手段极其狠辣，甚至能潜入盐帮老巢提人头。朕竟不知，你常年在宫中，手里还握着这样一支底牌？” 空气瞬间凝固。 萧渊眼底闪过一丝暴戾，那是被打量猎物时的本能反应。他刚要开口，萧瑾却不着痕迹地往侧前方移动了半寸，恰好挡住了老皇帝看向萧渊的视线。 “父皇明鉴。”萧瑾伏下身，声音里透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后怕，“九弟手里的那些人，不过是母妃当年留下的一些旧部，加上九弟这几年在京郊暗中收留的无家可归的死囚。若非江南盐帮步步紧逼，出动北狄死士围剿，儿臣与九弟几乎命丧太湖芦苇荡，也绝不敢动用这最后一点护身符。” 这番话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搬出了已故的先皇后打感情牌，又将极夜暗卫的战力归结为亡命之徒的反扑，最重要的是，再次将老皇帝的仇恨拉回到了谢家与北狄勾结的生死危机上。 果然，老皇帝的疑心被暂时压下，他冷哼一声，将话题扯回正轨：“赵端入狱，官仓被毁，户部不可一日无主。这天下钱粮，总得有人来算。太子，你以为，谁能接这个烂摊子？” 试探再次降临。 萧瑾如果直接推举自己的人，立刻就会引起皇帝对他结党营私的猜忌。 “儿臣常年困于东宫，对六部官员不甚了解。”萧瑾低垂着眼眸，语气诚恳，“但儿臣以为，左侍郎陈炳文大人在户部多年，熟知流程，或许可以……” “陈炳文？”老皇帝直接打断他，冷笑连连，“他陈炳文也是谢家一手提拔的门生！你让他接手，户部岂不是换汤不换药，依然攥在谢家手里！” “这……那右侍郎……” “全都是谢家的狗！”老皇帝气得拍桌子，“满朝文武，朕竟找不出一个底细干净、敢查这笔烂账的账房先生！” 萧瑾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老皇帝的呼吸逐渐平复，他才似是深思熟虑后，缓缓抬起头。 “父皇，儿臣在江南彻查盐税时，倒是偶遇过一个寒门士子。”萧瑾的语气透着一丝不确定，“此人精通大雍律法，且对账目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他为人太过刚直，因为得罪了江南的豪绅，屡试不第，甚至险些被灭口。儿臣此番能从盐帮的乱账里理出头绪，此人出力极多。” “哦？”老皇帝眯起眼睛，“叫什么名字？” “苏明砚。” “寒门？”老皇帝的手指在龙书案上轻轻敲击。 寒门好，寒门没有世家背景，没有错综复杂的门生关系，这样的人一旦被提拔，就只能像藤蔓一样，死死依附于皇权。 “既然有功，且底子干净，那便破格提拔。”老皇帝沉思片刻，直接拍板，“先授他户部员外郎之职，专门负责清查那些烧剩下的账目，不必经过六部推举，直接对朕负责！” 萧瑾低头的瞬间，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锋芒。 从一个六品员外郎开始，只要苏明砚进了户部的门，凭他的手腕和东宫在背后的支持，这大雍的钱袋子，迟早会连根拔起，尽归己有。 “儿臣，替天下寒门，谢父皇隆恩。” 走出御书房，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萧瑾顺着冗长而威严的宫道往外走，萧渊落后他半步，像一道撕不开的影子。 快到神武门时，前面的去路被死死挡住了。 萧澈穿着一袭张扬的紫金蟒袍，脸色铁青，身后带着十几个体格彪悍的东宫侍卫，气势汹汹地横在甬道中央。周围的宫女太监早已吓得躲出老远。 看到萧瑾走近，萧澈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妒火，直接迎了上去，手指几乎要戳到萧瑾的鼻尖。 “萧瑾！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萧澈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你以为弄倒了一个赵端，你就能在这朝堂上只手遮天了吗？你敢拿那种不知真假的破烂账本来构陷朝廷命官，外祖父不会放过你的！你这个连床都下不去的病秧子，早晚有一天会死在……” 他那个“死”字还没说出口，一股极致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萧渊不知何时已经越过萧瑾，挡在了最前面。 他没有看萧澈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视线只是死死盯着萧澈那根指着萧瑾的手指。那眼神里没有人的感情，只有看着一堆碎肉的冷漠。 “铮——” 极轻的一声金属摩擦声。 萧渊腰间的短刃，出鞘了半寸。 只这半寸的锋芒，那股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浓烈煞气，瞬间在宫道上炸开。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干，萧澈只觉得一阵耳鸣，胸口像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萧澈身后的十几个侍卫，常年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种真正杀过人的死神，竟然没有一个人敢拔刀，甚至有几个人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战。 “你再指他一下。”萧渊的声音极轻，极哑，嘴角扯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这根骨头，我就替你一寸一寸敲碎。” 萧澈的瞳孔骤然放大。极度的恐惧让他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他的双膝猛地一软，“扑通”一声，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跌坐在了冰冷的石板上。 华贵的紫金蟒袍沾满了灰尘，他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张着嘴，脸色煞白，浑身抖得像筛糠，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九。”萧瑾淡淡地开口。 只这两个字，萧渊身上那要将人剥皮抽筋的戾气瞬间烟消云散。 “咔哒。”短刃回鞘。 萧渊转过身，立刻敛去所有的锋芒，像一只被主人喝止的恶犬，乖顺地退回到萧瑾身侧。 萧瑾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的萧澈。他的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嘲讽，只有深不见底的蔑视，仿佛在看地上的一只蝼蚁。 “三弟，地凉，早些回府吧。”萧瑾拢了拢袖袍，声音清冷如玉击，“这朝堂的风大，容易闪了舌头。” 说罢，萧瑾连个余光都没再施舍给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萧渊紧随其后，玄色战靴的鞋底摩擦过青石板，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直到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神武门外，萧澈才猛地喘出一口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里衣。 回东宫的马车上。 车厢内有些暗，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萧瑾靠在柔软的迎枕上，闭着眼睛揉着眉心。连日来的算计、试探与交锋，让他的身体确实感到了一丝疲惫。 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 萧渊没有坐在一旁的软座上，而是直接盘腿坐进了车厢铺着羊毛毯的地板上。他伸出修长有力的双手，动作极度轻柔地环住了萧瑾的腰，然后将下巴轻轻搁在萧瑾的大腿上。 萧瑾睁开眼，看着像狼崽子一样趴在自己腿上的萧渊。右臂绷带上渗出的暗红色血迹，在玄衣的映衬下依然刺眼。 前世，他无数次坐在这辆马车里，面对的只有冰冷的算计和无尽的孤独。他一个人撑着大雍的江山，防着世家，防着兄弟，防着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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