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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谦拿到剧本之后,认认真真看了一遍,那时他还没深入钻研,只迷迷糊糊觉得,他与千里之间隔着一层坚冰,冰对面的人看不清神情和样貌,可他就静静站在那里,等待傅谦靠近。 这两年里,各种行程之余,傅谦一直在试图走进千里的内心,为此他不断填充千里的人物小传,剧本上密密麻麻都是不同颜色的笔写的标注。 傅谦觉得他距离千里越来越近,只差临门一脚,却在庄导一次又一次的否定中,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千里渐行渐远。 电子垃圾场的所有零件一部分由庄景深的朋友,也是道具组的组长手搓,另一部分由3D打印而成,材料都挺环保的,棚里没人拍戏的时候,傅谦便一头扎进去,思考庄导口中的“感觉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 焦虑如阴影一般笼罩在傅谦心头,就像是南区上方灰蒙蒙的天空。 除了一直说“感觉不对”之外,庄景深的性格很好,他没有催促傅谦尽快找到状态,而是安慰他“放松,不要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 眼看着千里与卫一对峙的戏将要到来,傅谦已经焦虑麻了,漫无目的地想,过几天会不会有对家给他发黑通稿吧?标题他都想好了,就叫“傅谦耽误剧组进度,杀青后疑似想要退圈”。 不是没想过求助黎陌。 傅谦有一点点要面子,《机械之心》是黎陌推荐给他的剧本,如果他表现不好,岂不是给小师弟丢人?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丢人总比入不了戏,耽误剧组进度好 “千里的手腕被卫一打穿,你觉得他疼不疼?” 执法者,千里。 这个架空的未来世界观中当之无愧的,秩序的代行者,他精准、果决、冷酷,完美地完成每一个追杀复制人的任务,无论这个任务的主体有着孩童、老人或者年轻人的面容,在他眼里都一样。 同事曾在背后调侃千里是不是打入内部的人工智能,仿佛不知疲倦。 剧本里没有出现过千里的家人,他也没有可以交心的朋友,同事们畏惧他不假辞色,下班喝酒基本不会邀请他,千里便独来独往,从来不知道“寂寞”两个字怎么写。 “肉体凡胎怎么可能不疼,”傅谦不假思索,“但千里不会觉得疼。” 黎陌摊开手:“你看,是千里不会觉得疼,而不是他不疼。” 眼前的迷雾似乎散开一点,傅谦双手捧着保温杯,喃喃道:“人有喜怒哀惧,可千里没有,这并不意味着他不是人,而是,他把自己当做了神。” “我可能喜欢称为‘造物主’,”黎陌把“造物主”三个字加重,“那卫一与千里的对话,便成了造物与造物主的对话。” 在人的许可下,复制人才会诞生。 复制人没有自己的性格和经历,他们的一切全部被人赋予,包括有限的生命。 在千里的眼里,复制人甚至不配称之为“生命”,仅仅是一个披着人类皮囊的会动的机器。 人类创造了复制人,当然有权利毁灭复制人。 千里掌心握着的,便是毁灭的权利。 “是了,是了!” 傅谦豁然开朗,笼罩他许久的阴云一点一点散去,仿佛有一束阳光破云而出,顷刻间天色大亮。 他知道千里与卫一的对话是人物转变的重头戏,一直拼命想要展现千里对卫一的震惊与同情,而忘了这场戏真正要做的是什么。 是要让千里迎接最振聋发聩的质问,打碎他不自知的傲慢,让他跌下高高的神坛,从一个符号,转变成真正的人! 横亘在傅谦与千里之间的坚冰轰的一声破碎,纷飞的冰屑中,千里微微扬起下颌,睁开他冷淡的双眼。 傅谦与千里的距离只差一点点,这一点点恰恰是对千里最本质的认知。 他是以“人”的要求来表演千里,所以庄景深才会一直说“感觉不对”。 不与卫一对戏还好,一旦与卫一对戏,呈现出来的张力会天差地别。 再加上黎陌的演技有目共睹,傅谦但凡有一丁点不对,都被会察觉到。 如果失去了这场“造物”与“造物主”的对话,《机械之心》的主题探讨可能会垮掉一半。 奈何庄景深也是个菜鸟导演,不太会指导演员,写剧本头头是道,但让他说个子丑寅卯却只能做复读机。 傅谦是个成熟的演员,打通了最主要的关窍,不复刚刚气若游丝的样子,立刻精神抖擞起来,站起身,拉着黎陌想往庄景深的方向走。 一拉,没拉动。 再拉,黎陌还是没动。 傅谦默默回头。 黎陌笑眯眯地伸手:“课讲完了,我的报酬呢?” 傅谦:“……” 傅谦右手拉着黎陌,左手拿着保温杯,坚强地用左手比出食指和中指:“两句话也算一节课吗!” “解决了你的烦恼,一个字也算一节课,”黎陌不动如山,纠正道,“更何况我说了三句话!” 整整三句呢! 傅谦一直以“师兄”自居,做点什么都想带黎陌一起玩,如果让他叫“礼帽老师”,无论是私下还是公共场合,他都叫过无数次,可正儿八经地喊“黎老师”…… 傅谦张张嘴,一个字没叫出来。 因为黎陌想要的也不是这句“黎老师”,而是想要超级加辈。 但看着黎陌亮晶晶的眼眸…… 傅谦屈服了。 “谢谢小黎老师!”傅谦狗腿地拉黎陌起身,笑容满面,“小黎老师德高望重,灼灼如烈日,皓皓如月辉,实乃我一字之师……” 黎陌抖落一身鸡皮疙瘩,默默起身,幽幽道:“傅哥,再这么笑下去,你就不像他了。” 傅谦脚步一顿,笑容一收,立刻警惕:“谁!不像谁了!”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换黎陌唇角挂着笑,悠悠道:“千里啊。” 傅谦:“……” 傅谦:“…………” 怎么回事,他在小师弟面前到底还能不能有师兄的威严了! 黎陌和傅谦交流的时间并不长,庄景深没让人去打扰,用这个时间拍了点备用镜头。 拍完正好两位演员也回来了。 庄景深现在一看傅谦的脸本能地就想叹气。 这口气还没叹出来,庄景深瞧了一眼悠闲的黎陌,俩人对了个眼神,新手导演快要蹦到嗓子眼的那颗心瞬间平稳。 庄景深试探性问道:“要不……先走戏试试?” 傅谦把保温杯交给助理,闻言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半点怨气都没有了,说道:“没问题!” “好,拍摄区域清场,演员走戏。” “开始!” 南区荒废多年,老旧与倒塌的建筑形成一个天然的迷宫,路上有不少垃圾公司运输时散落的零件,有些机器人的能源没有完全耗尽,因为乱码,吱哩哇啦叫着听不懂的语言。 千里很少踏足南区,就算是复制人,继承了人类的记忆,本能地会对坟场产生恐惧。 灵活地绕开所有障碍物,黑色的作战靴踩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这里没有植物,没有生命,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电子元件锈去的味道。 千里面色不变,手中的枪早已上膛,手指轻轻搭在扳机的位置,只要目标出现,他便能立刻一击毙命。 左右扫视之间,有什么白色的东西从眼底一闪而过。 白色? 千里眼睛一眯,认出那白色的东西是一盆不值钱的花。 虽然有点惊奇南区怎么会种出花来,但千里的目标一直是花朵旁边的那个跟他交过手的复制人。 他记得,那个复制人的左腿似乎有缺陷…… 思考之间,千里抬手举枪,他扣动扳机的速度很快,可再快,没快过那一道绚烂的激光。 卫一沉默地抬起眼睛,由旧零件组装而成的激光枪被他拿在手里,枪管的质量不太行,只开了两枪,便微微冒着烟,几乎要报废了。 但是没关系,这两枪,卫一先是穿透了千里持枪的手腕,又一枪打碎了千里左腿的膝盖骨,让这个执法者踉跄着,单膝跪在复制人面前。 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千里的心脏。 激光枪不同于执法者的配枪,自带烧伤功能,一旦被打中,伤口会不停地烧灼着周围的血管、皮肤、骨骼、神经,带来无与伦比的疼痛感,早在几百年前,就被列为了管制枪具。 千里表情未变,脑袋上微微渗出一层汗,想用完好的左手重新拿到配枪,却又听“噗嗤”一声。 配枪被卫一打中,成了一块废品。 卫一捋了捋阿粟的头发,把缠在一起的花枝一一解开,随手在垃圾堆里找了一根钢管充当拐杖,来到千里面前。 一个站,一个跪。 一个高,一个矮。 地位颠倒,掌握毁灭权利的造物主成了待宰的羔羊。 “复制人的死亡,就像是尘埃融入茫茫大地,无声无息。” 卫一持着枪,灼热的枪口几乎触碰到千里的额头,轻声问道:“那人类呢?” 千里不语,他神色冷静,一丁点都不像面临死亡之人,坦然地近乎神圣。 卫一原本也没想着千里能够回答,这些执法者一向看不起复制人,仿佛多说一句话就能污染他们的基因似的。 想到这里,卫一莫名笑了一下。 “支撑我做出行动的是底层代码,那么你呢?” 卫一居高临下,白色的已经破碎的衣衫在风中摇晃,犹如神话传说中天使的羽翼。 “执法者,你的底层代码是什么?” 卫一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舒缓,却恍若洪钟,重重敲击在千里的心脏上。 一个复制人,行走的机器,在质问他的造物主,你的底层代码是什么? 或者说,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杀的每一个复制人,真的由你的本心控制吗? 你是谁? 你如何假定你不是被灌输了底层代码的,另一种复制人? 卫一扣着扳机的手指渐渐收紧,却在最后一刻陡然松开。 他想,如果他杀了执法者,那他与人类有何区别? “复制人的死亡,就像是尘埃融入茫茫大地,无声无息。” 卫一收起激光枪,扶着拐杖,将完全没有防护的后背露给千里。 面对死亡,千里不曾恐惧,面对质问,千里不曾震动。 而卫一露出后背的行为,让千里瞬间产生一种空旷的茫然,好像心脏处破开一个巨大的口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填满。 为什么,千里想问为什么。 面对一个要杀死你的敌人,为什么要放过他,为什么要不加防备地露出后背? 空茫之后,千里的情绪终于不再无动于衷,翻滚着乱七八糟的疑问。 你在蔑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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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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