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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所在的场地是剧里杜微接待友人的大堂,按剧本时间线来说,此时杜微在青州耕耘多年,政绩斐然,盛文帝大为赞赏,下旨调杜微回中央。 孙胜要黎陌试的杜微第一次梦见顾诤,便是以杜微刚任青州知府,在大雨滂沱的夜晚写下那首《梦敢言》为背景。 彼时青州官场沆瀣一气,杜微举步维艰,疲惫至极,半梦半醒之时,他想道,如果敢言还在,就好了。 孙胜带上耳机,把弟弟扒拉到一边,说道:“好,开机。” 杜微坐在主位,单手支着头,眉心紧蹙,眼珠不停地微微转动。 “老师?” “老师?” 顾诤轻轻推着杜微的肩膀:“老师?” 杜微仿佛吓了一跳,倏然睁开眼睛。 待看清弟子的样貌,他怔了好久,嘴唇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小幅度颤抖,像是怕惊扰了眼前人似的,杜微几乎用气声问了一句:“敢言?” 两个字,杨程远仅仅用了两个字,把梦中人的恍惚、怀念和不敢置信,统统表现了出来。 黎陌似没察觉到这两个字的含金量,一如往常,见杜微醒了,他后退一步,无奈解释道:“外面风雨大作,恐老师受凉,不得已叫醒老师。” 说完,顾诤就近坐下,语气中透着亲近,笑问道:“学生策论如此不堪,竟让老师读之即睡?” 策论? 杜微恍然,他用手背抚平桌子上的纸,低着头,眼神没落到实处,缓缓说道:“敢言字字珠玑,然,考官不喜。”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耳边,下一刻,狂风将门窗吹得哐哐作响。 “呼”的一声,室内的蜡烛陡然熄灭。 原本面带笑意的顾诤脸色逐渐变得木然,他像被控制住的傀儡,走到杜微身边,把桌面上的策论拿起来,一点一点撕得粉碎。 “哗啦——” 顾诤向上一抛,渗着墨色的宣纸纷纷扬扬从天而降。 落在杜微眼里,仿若无边无际,永不停歇。 弟子的面貌又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敢言在愤怒吗?在悲恸吗?还是……还是对他这个懦弱的老师失望了? “恩师为我取字敢言,”顾诤声音缥缈,似近似远,他深深叹了一口气,身影淹没在黑沉沉的风雨之中,只留下一句,“恩师如今,可敢再言?” “砰——”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门窗上,杜微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梦醒了。 一场戏,结束了。 在旁边观摩的人似乎跟剧里的杜微一般,生出许多怅然若失之感。 杨程远穿的官袍不怎么透气,此时却有一种喝了冰水的畅快感。 交流的两分钟里,黎陌提出这场戏是杜微的梦境,杜微的想法影响着顾诤的表现,换句话说,并不是顾诤对老师失望,而是杜微对自己的无力失望了。 要不是时间不够,杨程远都想拉着黎陌坐下细谈了。 黎陌的理解跟杨程远一模一样! 但这么表演的话,对黎陌来说是个大考验。 情绪不受角色本身控制,太挑战演员的应变能力了。 黎陌做到了。 没有妆造,没换戏服,看起来轻轻松松做到了。 无论是表演、台词、节奏,甚至走位,全都无可挑剔。 甚至表情转换间的肌肉控制都堪称完美。 太成熟了…… 杨程远第一次对着如此年轻的一张脸,在心里感叹,太成熟了。 成熟到杨程远忍不住邀请:“黎老师,话剧感兴趣伐?” 两个人并肩往孙胜那边走,黎陌“嗯?”了一声,回答道:“有机会的话,确实很想体验一下话剧舞台的魅力。” 因为拍《青云之下》,杨程远有日子没演话剧了,观众为他响起的掌声与喝彩,是他永远无法割舍掉的、也是他至今仍然坚持话剧表演的原因。 “你真的很适合,正好我有个老朋友正在招演员,我给你写推荐信啊,”杨程远锲而不舍,“要不是对你没印象,我都要怀疑你是某个大师的学生了。” 话剧圈也是圈,圈子里要是真有黎陌这样的怪物新人,早不知道被人拉出来炫耀多少遍了,不存在连杨程远都没听说过的情况。 就在此时,老孙导幽幽探出一句:“写什么推荐信啊?要不要我也签个名?” 杨程远:“……” 杨程远没有丝毫挖墙脚被戳破的窘迫,十分厚脸皮地接话道:“咱孙导就是大气,等黎老师话剧首演,我一定给孙导送两张最前排的票!” 孙胜:“滚。” 杨程远:“好嘞。” 老家伙哼了一声,他没生气,杨程远这老小子是在给他上眼药呢,就差明着说“你要是不识货别怪我先下手为强了”。 杨程远曾留校做过老师,是圈里出了名的老好人,对有潜力的新人一直怀着欣赏的目光,有合适的机会总会推荐一下,他手里的资源无一不是顶级,从指缝里露出一点,就足够新人演员感恩戴德了。 可杨程远不需要感恩戴德,他只想有实力的好演员能够出头,让圈子里的风气更好一点。 仅仅见过一面,对过一场戏而已,黎陌值得杨程远这么看重吗? 孙胜没有丝毫犹豫,值得。 正如杨程远所想,黎陌太成熟了。 成熟到不用费心思去培养,进组就能上。 孙胜回放着刚刚那场戏,黎陌清晰的台词如水一样流进耳朵,舒服到让人浑身毛孔张开。 他年纪大了,身上有一些老年人的固执,比如追求质感、追求故事性、追求现场收声。 听杨程远念台词是一种享受,面对这种夸张到每个字都能传达情绪的细节怪,一般演员在对戏时总会愣一下。 因为接不上。 为什么接不上? 很简单,没有吃透角色。 孙胜看着监视器上,顾诤的微表情变换,从中感受到了只有位于金字塔尖的演员所共有的特质。 ——放松。 面对不同的、甚至完全迥异于自身性格的角色时,他们始终都是放松的。 最终,孙胜一锤定音:“签合同吧。”
第10章 拿到合同之后,韩慎仰天大笑三声,恨不得给同行们挨个私信“你怎么知道我签了一个特别争气的艺人”。 奈何不能立刻官宣,毕竟前面还有个出轨艺人的料没爆出来呢,得跟随《青云之下》的节奏走。 不急不急,迟早有炫耀的机会。 黎陌的戏份少,近几天只有两场戏,加上前一位艺人比黎陌矮一点,服装组的老师还特意量了黎陌的身高,紧急改了一番顾诤的衣服。 根据天气预报,后天晚上有一场雷阵雨,合适的天气可遇不可求,孙胜不想错过,嘱咐黎陌在拍完杜微的第一场梦境之前,千万不要离开。 毕竟天气预报,懂的都懂。 跟前台确认好入住信息,黎陌看了一眼时不时发出诡异笑声的韩慎,无奈道:“韩哥,这么开心啊。” “当然,”韩慎把晒得有点油的头发往后一捋,说道,“老孙导的历史正剧,大制作诶,你还没正式出道就接了,多有含金量!” 歌手出道要发单曲或者专辑,演员出道自然得有作品。 黎陌现在仍处于素人阶段。 “再有含金量也得有人把我的视频送到老孙导面前啊,”打开浴室门,黎陌按着韩慎的肩膀,把他推进去,“韩哥,你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赶紧洗头。” 韩慎总说黎陌争气,丝毫不提他自己在中间做了什么。 《青云之下》缺演员,消息灵通的都想推荐,制片人筛一轮,选角导演筛一轮,导演助理再筛一轮,一轮轮挑下来,还能在名单上的,要么背后有人,要么演技无可挑剔。 能把一个没有作品的素人的拍摄片段送到孙胜面前,韩慎动用了多少人脉,废了多少力,可想而知。 带上浴室的门,从狂喜中回过神的韩慎终于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如今的形象。 “啊——我的发型!!!” ** 顺利等到雷阵雨,把第一场梦境拍完之后,孙胜一鼓作气,让黎陌把第二场梦境一块拍了。 雨过天晴,天空碧蓝如洗,地面的积水闪着金灿灿的光,没多久便蒸发殆尽。 孙胜正在调节灯光。 其实自然光足够拍完这一场,可孙胜想要一点逐渐过曝的效果,要求光线更有层次。 杨程远换了老年妆,头发胡子尽皆灰白,皱纹的部分用的特效化妆,皮肤不透气,有点闷。 “呼——”杨程远呼出一口热气,艰难喝完一支藿香正气水,跟黎陌凑一起吐槽,“夏天拍古装戏,还要用大灯,跟把人架炭火上烤肉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 “有的老师,有的,”黎陌正用吸管喝水,觉得手里的水越喝越温,沧桑道,“烤人肉犯罪啊!” 准备烤人肉的老孙导调节好灯光,喊道:“演员就位,先走一遍看看效果,没问题正式开拍。” 杜微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梦见顾诤,是在辞官回乡的途中。 那时他已官至宰相,身体愈发虚弱,盛文帝多次挽留无果,只能应允。 杜微一生节俭,早年在家种地的衣服还留着,穿上之后,原本正贴身的衣服已经变得宽松。 平平无奇的马车走走停停,车上的人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询问百姓家常,聊到兴起处,竟亲自下地除草,任谁也看不出,他曾位极人臣。 年老少眠,可能是累了,杜微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进入梦乡。 以上是背景,外景部分早已在半年前拍完了。 梦境总是凌乱的,没什么道理可言。 杜微回到了他在青州时的府邸。 没有雷鸣,没有暴雨,阳光明亮,亮到看不清天空的模样。 前厅大门敞开,熟悉的人影静静站在那里,似乎在观摩墙上的画。 是敢言啊。 数十年过去了,弟子的名字被无尽的时间埋葬,好像所有人都忘了那个以血谏言的状元郎。 杜微背着手,眯起眼睛,年迈的腿脚不听使唤,他只能大声喊:“敢言,敢言!” 厅内的人听到呼唤,蓦然转身,他穿着一身学子最常穿的青衫,腰间的玉佩是杜微送给他的拜师礼。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年轻的举子气质温润,在见到老师时缓缓绽开一抹笑意。 杜微终于来到顾诤面前,他双眼含泪,强忍着没有落下来,苍老的手指颤颤巍巍,凭空描绘着弟子的模样,他有很多很多话想跟弟子说,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杜微和顾诤,一左一右,一垂垂老矣一青春依旧。 顾诤微微摇头,眉目舒展,眼眸柔软,他仿佛知道一切,知道老师多年来的辛苦、怀念以及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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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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