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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珉磨了磨牙,几乎要捏碎手里的酒杯。 他盯着虞其渊走过去的背影,想到了前几日收到的来历不明的信件—— 据上面写的,庄国的皇帝前几年年纪轻、昏庸怠政,不把权利当回事,什么都交给宰相冯延思处置,时间一久,宰相的权利已经大过皇权,且冯延思图谋不轨、故意不让庄帝充盈后宫、绵延子嗣,庄帝这两年才意识到冯延思一开始就居心叵测,后悔莫及,有意收回权柄。 宰相冯延思察觉到后,不想要入土的年纪再添个乱臣贼子的骂名,反正他现在就算登基也坐不了几年皇位了,索性扶持了自己的门生虞静观,先让他到庄帝身边以老师为名成了太师,让他接近皇帝、熟悉朝政,还接管兵中操练和赈灾事宜积累功绩和威望。 之后,虞静观又很快从太师,被扶持成摄政王。 庄帝无能又软弱,只能听宰相冯延思的安排,而冯延思在朝中说话太过有份量,虞静观又确实能耐出众,虽有别的朝臣反对过摄政王一事,但全让冯延思压制了下去,旁人不明就里的,甚至以为是庄帝自己爱重人才、和摄政王虞静观关系密切。 此次三国使臣入庄,冯延思有意拉拢赵国,庄帝担心冯延思联盟了别国势力后再无忌惮,届时要对他下手,把摄政王扶持登基,毕竟虞静观被封为摄政王后,庄帝已经被迫把兵权等诸多权利公然交给了他,还明文说如今庄国无储君,若他出事,摄政王将名正言顺登基。 所以,庄帝想要和康王爷结盟——是和康王爷梁珉,而非梁国。 庄帝希望借他康王爷之手,除掉冯延思想要扶持的傀儡摄政王,届时冯延思痛失一名大将、计划都被打乱,庄帝能趁乱直接收回原本冯延思给了摄政王的权柄。 而他康王爷是别国使臣,除非对庄国皇帝下手,不然摄政王不过就是个臣子,就算康王爷在庄国杀了摄政王也不会有事,尤其是他们庄帝还会保他,必让他全身而退。 正好康王爷前几日和摄政王“以武会友”有过旧怨,康王爷对摄政王下杀手别人也不会奇怪,只当康王爷酒后太过冲动罢了。 康王爷在梁国处境尴尬,届时庄帝会扶持他争权夺位,甚至可以在东境制造输给康王爷的小战役、给康王爷造势,等康王爷登基为梁帝,庄梁联手灭了其他三国,达成目的后合作结束,届时即便还要斗,也是他们两国之间的事了,如今却是十分可以合作的。 ——这封信件没有具体的落款,但信息量极大,梁国人自打入庄来就在打探却始终没有探听出什么来的诸多事情,都可以在这信中获得答案。 梁珉看完信件,大为震惊,本来想要找同行的其他梁使商量,但其他梁使是梁国的人,却不是他梁珉的人,思及信中所写,梁珉到底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他自己苦思冥想,觉得是个很好的机会,也不怕庄帝事后不兑现承诺,只要庄帝还要名声,这件事的真相本身就是一个莫大的把柄,而且退一步来讲,就算庄帝真不要脸就是不兑现承诺扶持他,那他能在庄帝的维护下杀了那个虞静观,也不亏。 脸上冻伤仍在,梁珉恨极了庄国这个摄政王。 虽然有心接受这个结盟,但梁珉还是担心,万一这信压根不是庄帝派人送过来的呢?万一是个针对他的陷阱呢?虽然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让人设陷阱针对的必要。 但总之,有疑心的梁珉按着信件中所写,在深夜把回信放到了窗下,回信中要求对方给一件能证明庄帝身份的信物。 翌日一早起来,梁珉就发现回信已经不在原地了,而当晚,又有一封信件送到了他在驿馆的房内,信封中还附了一枚指环——他之前在庄帝和摄政王虞静观手上都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指环,似乎是权柄象征。 这个指环作为信物,很诚心了,也是个很有用、不怕庄帝事后反悔的把柄。 思及此,梁珉看向庄倚危和虞其渊的手。 虞其渊左手上的金丝嵌珍珠的指环很明显,而庄倚危的左手藏在袖子里,看不见有没有戴指环,甚至像是故意遮掩、怕被人发现没有指环了。 梁珉看着这一幕,更加没疑心了。 他狠狠瞪着虞其渊的背影,心想今晚本王就要你偿命,一雪前耻! 今晚是给使臣们的饯行宴,但身无官职的冯青景仍然随父出席了,横竖其他人也不会因此说什么,冯延思随他了。 此时,冯青景坐在席间,借着饮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庄倚危和虞其渊,又看了看对面的梁珉。 第85章 坐下之后,庄倚危手放在桌案下,在底下的人看不见的地方,略显焦虑地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虞其渊注意到了,轻微地眨了下眼睛。 庄倚危昨晚开始就有点奇怪了,他变得十分缠人——虽然往常也很黏糊,但昨晚不太一样,虞其渊感觉得到。 方才来赴宴时,庄倚危还玩笑似的说不想来,虞其渊察觉到他玩笑间有几分认真的沉重,便追问了下,但庄倚危又马上若无其事地拉上他来出席宫宴了。 虞其渊垂眸,又想起早几天前,庄倚危隐瞒着他的那个秘密。 他原本觉得也无伤大雅,庄倚危在他面前难得有个秘密。但现在看来倒是未必无碍,待会儿回了拏云殿,还是得问个清楚。 宴会之上并未出什么岔子,三国的使臣要走,他们来的时候带了拜礼,走的时候庄国这边也送回相应抬高了规格的回礼,然后“宾主尽欢”,宴会结束,明日一早冯延思就会送使臣们出屏城三十里。 就在众人准备离席退场的时候,梁珉突然发作了:“摄政王,前些日子切磋,本王当时输给了你,这些日子越想越不服气,明日便要走了,本王不想带着遗憾离开,还想跟摄政王你比试一番,你总不会怕了吧?” 梁珉态度很嚣张,奈何一脸红黑交加的伤,这狠话放得就颇有点滑稽。 虞其渊挑了下眉,余光先看向了庄倚危。 庄倚危这会儿的态度很不寻常——虽然还是不满梁珉对虞其渊的态度,但庄倚危这会儿更多的似乎是……紧张和心虚? 不太明显,只是彼此间亲密无间,虞其渊又本来就怀疑庄倚危有异常,还能看到他在转戒指、竭力压制情绪的举动,才能察觉到。 虽然不明缘由,但虞其渊并不会觉得庄倚危想害他,相反……死限在即,他担心庄倚危擅作主张,想把他自己的命搭进去。 心有忧虑,虞其渊并不想和梁珉纠缠,他看着梁珉,和颜悦色道:“康王爷一脸姹紫嫣红,显然在庄国过得十分春风得意,怎会带着遗憾离开?天色已晚,诸位都还要回驿馆收拾行囊,梁使还是带康王爷回去吧。” 梁国的其他使臣倒是也想赶紧把梁珉哄走,好歹面子上和和气气结束这趟出使。 但梁珉本就性格张狂,又念着和“庄帝”的暗中合谋,势必要在今晚把事情办成了,于是他坚持道:“摄政王这么挖苦本王,本王作为梁国的使臣,就算自己受得了气,也绝不能忍了,不然回头别人要笑话的可是我们梁国——摄政王,你也不用托词说什么东道主不好伤了客人,这会儿赵国齐国的人也都在,做个见证,你我不代表庄国梁国,就代表自己切磋武艺,定个生死状,伤亡自负,如何?” 虞其渊微微眯眼:“康王爷既然知道自己是使臣身份,就别再说这种天真的话了。冯相,送诸国使臣回驿馆。” 冯延思行礼:“是。康王爷,请吧。” 梁珉知道自己现在这作派不太合适,继续下去只会更受诟病。 但,一来他心里确实有气、不想错过这个杀了庄国这摄政王还能在庄帝力保下全身而退的机会。 二来,他也确实舍不得放弃和庄帝的这个结盟,如果没有外力相助,以他在梁国的地位,算是什么都没有指望,而庄帝就算受权臣辖制,也毕竟是一国之君,是天下五国里最为强盛的庄国的皇帝。 梁珉也不怕回了梁国后被他父皇惩治,庄国这摄政王确实文武双全、若他执掌庄国成功,对梁国来说也是大患,梁帝虽然想看庄国内斗,却不想看庄国被另一个有才能、有权臣鼎力支持、还年轻力盛的人摄政。 干好了这件事,回去了之后即便没有庄帝相助,他也能得到梁帝和梁国朝中其他人的另眼相待,现在的“鲁莽无状”届时就会成为“足智多谋”。 梁珉咬牙,他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幸好,现在这个“摄政王怎么都不肯答应切磋武艺”的情况,也在他和庄帝合谋过的信中提到了——庄帝说了,让他借敬酒靠近后,假意要刺杀皇帝,那么离得最近又会武的摄政王必然得出手,他再顺理成章调转方向、说自己本意就是想要逼摄政王跟他切磋了吧,以他的行事作风,众人都会信的。 就算摄政王真的不出手,那梁珉自己收手就行了,又不是真让他刺杀皇帝到底,也没人会在后面推他一把害他假戏成真。 于是,梁珉看向庄倚危,发现庄倚危也看着他,眉宇间似在暗示催促。 “罢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本王再咄咄逼人不肯退让,就显得不识趣了。但我们梁国人好酒,摄政王不肯与本王切磋比武,那跟本王互敬一杯酒,总可以吧?”梁珉说,“还是,摄政王连这点小要求,都要说自己不喝酒从而推拒?” 梁珉一边说,一边已经从自己面前的席间拎起了酒壶,十分自然而然地大步朝庄倚危和虞其渊这边靠近。 虞其渊很想把庄倚危的耳朵拎过来,问问他到底背着他怎么撺掇上梁珉的。 这梁珉虽然莽撞张狂,但并非愿意把自己的面子使劲往地上踩的人,脸上伤得这般严重的情况下,若非有不达成不罢休的目的,虞其渊不认为梁珉会高调至此,他巴不得不被人注意到才好。 那么梁珉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虞其渊看着他靠近,发现这人在踩上台阶后,没有拎酒壶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往另一边袖中靠近。 梁珉随身在袖中藏有匕首,这是上次在冰面上交手时,虞其渊知道的。 非职责所在、又无特许的情况下,入宫时是不能携带利器的,宫门侍卫会盘查。但别国来使,盘查也不好太细,让人钻了空子携带了武器,倒也不算太意外。 虞其渊微微凝眉,将手边的水杯掷到了梁珉脚下。 梁珉一顿,就听虞其渊冷声道:“酒还是不必了,康王爷若再靠近,以你袖中藏匕首的行径,届时治你个意欲刺杀庄国皇帝的罪名,你怕是说不清楚。” 没看到实物,虞其渊其实并不确定梁珉是否真的是带了匕首、现在想要掏出来,但不妨碍他以笃定的语气说出来。 梁珉闻言,果然以为是视角问题、让虞其渊看到了,没有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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