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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明,”关钰低低地笑着,“你当初说会对我好一辈子,现在却闹成这样,我姑且算作是我们两个之间的事,不跟你争辩,可是阿洋……我的阿洋做错了什么?他也是你的孩子啊……从小你就漠视他,现在他生死之际你也来得这么迟,你到底觉得孩子是什么?是你在路上随便捡回来的小猫小狗吗?”
“我那是为了咱们这个家……”江月明试图上前,却被关钰拦住了。
“别吵到我孩子,”关钰眼底一片猩红的血丝,“有话出去说。”
“妈妈……”
关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直到江月明瞪大了眼睛,指向她的身后:
病床上的江洋睁开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慢慢翕动着,脸色依旧苍白,但透出的那点青色已经褪去了一些。
“阿洋……”关钰不敢大声叫他,只是冲过去握住了他的手,“阿洋别怕,是妈妈,妈妈在这儿呢……”
妈妈在这儿呢……
刚记事的时候他怕打雷,关钰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你就想,打雷有什么好怕的,有妈妈在,阿洋什么都不怕!”
关钰出车祸的那天同样暴雨倾盆,狂风拍打着他的窗户,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劈向漆黑的仲夏夜。他没等到妈妈回家,只等来一声又一声的惊天雷,在少年破碎的心脏里轰然作响。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妈妈。
他好似用尽力气才从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里抽离,喃喃道:“冷,我想回家。”
“妈妈现在就去跟护士说,今天一定陪你回家,”关钰轻轻拍了拍江洋的手,站起身,转过头朝江月明瞪了一眼,“阿洋醒了,你有什么话现在说,没话就赶紧走吧。”
“儿子,”江月明挠了挠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病床前,“没事吧……都怪爸,没及时来看你。”
江洋一言不发,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你妈妈去给你办出院手续了,应该一会儿就过来,”江月明笑道,“我先陪你聊会儿天。”
“我不想跟你说话,”江洋看了他一眼,“我要睡觉了。”
“儿子,我是爸爸呀,”江月明凑近一些,想让自己出现在江洋视线里,“爸爸好久没见你了,看见你现在这样,爸爸心疼。”
他记得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爸不说这种话,你不是我爸,”江洋干脆转过了头,“肯定是勾我魂的,我才不上你当。”
“阿洋,真的是爸爸,”江月明低声道,“爸爸知道因为我工作忙,你对我心怀不满,但爸爸这么努力工作也是为了你好……”
“你要真是我爸,你记得我生日是哪一天吗?”江洋转过头看向他。
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神色局促,过了好久才叹息道:“抱歉,我忘了。”
“哈哈,”江洋笑了两声,“你的生日是正月初七,我妈的生日是九月廿九,我哥的生日是腊月初一……我记得家里每个人的生日,可年年记得我生日的人只有我妈。爸,你不觉得很好笑吗?”
“阿洋,你听我说,我确实……”江月明顿了顿,仿佛一切歉意和愧疚都是旁人无法想象的难以启齿,末了只撂下一句,“爸爸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没办法,我就有办法?”关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我的孩子我养了十六年了,怎么一交给你就变成这个样子?你要是不让他跟着那帮工人爬高上低,他能从那么高的梯子上摔下来?”
“钰,你听我说……”江月明还想再说什么,关钰把他推搡出了病房。
江洋拿起柜子上的文件,逐字逐句地看过去:
原来是两天前给他爸打暑假工的时候,因为中暑意识模糊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当场昏迷,被紧急送往医院。
十六岁。
他在上高中的年纪,每天要学到凌晨一点,第二天五点起床,假期除了做作业看网课还要打两份工,一份外面的赚钱贴补家用,一份给爸爸打下手节省人力成本。
他从早到晚随叫随到,平面设计、印刷、安装,什么都要干。
闲下来的时候还要买菜做饭,来回跑给江月明拿换洗的衣服,养护阳台上的绿植,把公司和家里都打扫得一尘不染。
客户夸他能干,江月明嘴上谦虚,转头却因一杯茶太热对他大发雷霆。
他小时候没少挨打,不是因为头发乱蓬蓬的像刺猬,就是因为干的活让江月明不满意。
像这行签了合同的甲方一样,一会儿要纯白,一会儿要纯黑,一会儿又要纯白,始终不明白到底怎样他才能满意。
或许只有哥哥才能让他满意吧。
他哥哥江涛,据江月明所说是省內某重点医科大学毕业,现在在A市上班,结婚生子也已经几年,生活幸福美满。
在父亲的口中哥哥从来没有错误,也没有弱点,只有他生来就错误不断,做任何事情都要被审判,要做到最好才不会被苛责。
甚至做到最好也换不来一个点头。
十六年来,父亲总是习惯性叫他江涛,即使江涛早就已经离乡生活。
好像江洋这个人并不存在,父亲的世界里只有江涛,一个江涛走了,总要有下一个江涛。
那他是谁呢。
小学,初中,高中,江洋都无一例外地考上了江涛曾经的学校,后来又是选理科,去学医,考和江涛一样的大学。
他只是江涛的复制品。
“这孩子和江涛真像,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每到过年亲戚来家里,他们看着逐渐长大了的江洋都这么说。
江涛离开了父母,他就理所应当地成了江涛,不论他是否愿意,金属做的项圈都套在他的脖子上,怎么也摘不下来。
如此沉重的枷锁他戴了一辈子,舍不得劈向任何人,终于压垮了自己。
重活一世,这些东西会改变吗?
不知道,但是这次,他想试试。
第3章 玫瑰星河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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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推着车走进来,给江洋换了新的吊瓶。
“你们章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可给我吓了一跳,”关钰拍了拍心口,“我就怕我们阿洋出什么事,你要是真没抢救过来,妈怎么都要让学校给个说法!早上送过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章老师是他高一时的班主任。
也就是说,他回到了高一选科之前。
“妈,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江洋低头看了看完好无损的手腕,“万一落下了新课,后面想补回来很麻烦。”
“没事,”关钰把他那只手放下来,“你还病着呢,多休息,学习的事等好了再说。妈已经办了出院手续,等这瓶水吊完咱们就收拾收拾回家。”
“我想去学校,”江洋理不直气也壮,“我想学习了。”
“在家不也能学,我不是给你买了几本数学和物理资料放在家里,你一直都没空做,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做一点,”关钰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响了,她站起身走向了门外,“妈接个电话。喂?章老师?”
“小江情况怎么样啊……哦醒了呀,醒了就好……功课?落下来的功课老师和同学们一定会帮他补的呀,这你放心,而且小江在班里是数一数二的好学生,分科后很有希望进A班的。我个人建议他选理科,男生嘛,数学和物理只要一好,理科不愁的……”
江洋听得断断续续,只记得说建议他选理科,然后恍恍惚惚又睡着了。
“阿洋,醒醒,准备回家了,”护士取下最后一瓶营养液,拔掉针头,关钰把江洋轻轻地扶了起来,让他靠在床头,“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身体有没有好受一点?”
“好多了,”江洋扶着她的手慢慢坐直,起身找鞋下床,“天黑了,咱们一会儿怎么回去?”
“打个的士,”关钰一手提着装了各种东西的大袋子,另一手扶着江洋出门,“回家早点睡,别再熬夜了,上课的时候每天十点半才到家,老是给自己加练到十二点,已经够累了,这两天就好好休息吧。”
“嗯,”江洋点了点头,“我会的。”
电梯缓缓下降,到五楼时有一两个人进来,接着就一直到了一楼。
室外的空气潮湿而闷热,江洋戴着口罩,忽然觉得脸有些痒。
“又到雨季了,”关钰叹了口气,“咱们这里每年雨季都有一些人出意外,不是因为洪水就是因为雷暴。”
“是啊,”原本还有些茫然的江洋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痛觉唤醒,尝到一点古怪的腥甜,后知后觉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所以你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
关钰好像没听见似的,拦下一辆的士,打开门让江洋先坐了进去,自己跟着挤了进来,关好门。
“我都听见了,”江洋咽了口唾沫,“你和我爸……”
“没事,我跟你爸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关钰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汗,“饿不饿,饿的话回去妈给你熬点粥。”
“不饿,”江洋摇摇头,“你回去也休息吧,明天还要送我。”
“你明天就去上学啊,不再歇几天?”关钰有些迟疑。
江洋把车窗摇了下来,湿热的空气打在脸上:“怕缺得太多,这两天的课正关键,下周末就要选科考试了。”
“好,那我跟章老师说一下,让他们有个准备,”关钰拨通了章宏卫的电话,“喂?章老师,我是江洋家长,这孩子说明天就想继续上课,提前跟您说一下……他身体……我们商量过了,孩子说真的没问题,我也不好阻拦,毕竟这是孩子自己的想法。好的,那老师再见。”
“妈,”江洋出神地看了她一会儿,“外面天阴了,是不是要下雨了?”
“我看看天气预报,”关钰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哎呦真的,雷暴大风预警呢。”
“那天也是这么个天气。”
“什么?”
“没什么,”江洋揉了揉眉心,“我胡说的。”
车停在小区门口,关钰把钱付给司机,江洋先下了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小区门口东边是家小超市,什么东西都很少,刚开业的时候还有人过来,时间长了就只是老板和员工几个人在店里自生自灭。
西边是一家火锅店,叫做阿青嫂的,生意也不算好,他们之前去过一次,性价比偏低,之后就没再去过。在江洋人生往后的记忆里,没过多久这家店就又换了招牌,搞起了潮汕牛肉火锅,又因为经济重心偏移到了附近,生意稍微有了些起色,居然多开了好几年。
世事总是难料的。
“老工行家属院”几个红字挂在小区大门顶上,年深日久,老旧的小区墙面慢慢盖上了一层黑色的霉。
“怎么还站在这儿?想什么呢?”关钰拍了拍他的后背,“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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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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