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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在国贸大厦的一楼,靠窗的位置。
沈清遥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定西装,领口别着一朵铃兰花。铃兰花很小,白色的,在米白色的西装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喜欢这种“若隐若现”的感觉,像他这个人,看起来淡淡的,其实每一点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他已经在咖啡厅坐了半小时。他在等纪晟宴,但他们约的时间是四点,现在才三点半。他习惯早到,不是因为守时,是因为他想在纪晟宴来之前,先看到宋一。
他听说宋一今天下午会去总裁办公室,而总裁办公室在二十八楼,从一楼大厅到二十八楼,必经之路就是咖啡厅旁边的电梯厅。
他选这个位置,就是为了看到宋一。
他看到了。
宋一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着头,步子很慢,像在想什么心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微微敞开,脖子上贴着一块肤色的抑制贴。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搭在衣领上,被抑制贴的边缘压住了,翘起一小撮。他看起来像一个被生活压得很累的人,瘦了,憔悴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被生活压得很累的人。
沈清遥看着他,手里的咖啡杯慢慢攥紧了。
他想起上次在纪晟宴家里,纪晟宴连门都没让他进,宋一却在里面穿着纪晟宴买的拖鞋、围着纪晟宴买的围裙、擦着纪晟宴家的灶台。
他想起纪晟宴看宋一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看“助理”的眼神,是看“自己人”的眼神。他想起那次在病房里,纪晟宴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宋一”,清醒之后看到沈清遥,说“你走吧,我要等他回来”。
他等了那么久,写了那么多本小说,创造了那么多个世界,纪晟宴从来不曾真正属于过他,每一个世界里纪晟宴都选择了别人,而宋一,是唯一一个让纪晟宴主动选择的。
沈清遥放下咖啡杯,站起来。他整了整领带,扶了扶领口那朵铃兰花,然后朝宋一走过去。
宋一正站在电梯厅门口,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近。
“你好。”
宋一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面前。很高,很白,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嘴角挂着淡淡的、温柔的笑。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像琥珀,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宋一觉得这张脸很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你是?”
“沈清遥。”那人伸出手。
宋一愣住了。沈清遥。就是李姐说的那个沈清遥。
沈氏集团的少东家,和纪晟宴命定匹配的Omega。他的手比宋一大了一号,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掌心干燥温暖。
“你好,我是宋一。”宋一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了。
“我知道。纪总经常提起你。”沈清遥的笑容不变,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宋一攥紧了手里的调令,“纪总提起我?”
“嗯。他说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助理。”沈清遥顿了顿,目光在宋一的脖子上停了一下——那块抑制贴,然后很快移开了,“我正要去他办公室,一起?”
宋一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刚从上面下来。沈先生您先忙。”
宋一转身要走。沈清遥看着他的背影,和他说了这样一句话——“宋一,谢谢你。”
宋一停下来,转过身,“谢我什么?”
“谢谢你照顾他。”沈清遥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但宋一听出了一种不一样的意味,像一粒糖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盐,甜的不明显,咸的也不明显,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吃到的是什么味道。
宋一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调令,指节泛白。“不客气。应该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沈清遥站在电梯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然后他转过身,走进电梯,按了二十八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米白色的西装,领口别着铃兰花,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
很完美,像一本精心装帧的书,封面好看,排版好看,每一个字都在该在的位置。但他知道这本书的读者,从来不爱看这本书。
宋一走出大厦,风灌过来,凉凉的。他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那份调令,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跑步,是因为沈清遥说的那两个字——“命定”。他没有说这两个字,但宋一在他身上看到了这两个字,看到了他和纪晟宴站在一起的样子,看到了他们在新闻里被写成“天作之合”的样子,看到了他们在所有人眼里都那么般配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皱巴巴的裤子,抑制贴的边角翘起来了,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像一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布娃娃,被随手放在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橱窗里,和那些精致的、昂贵的、限量版的展品摆在一起。
他把调令塞进背包,走下台阶。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不想回公司,不想回出租屋,不想见任何认识他的人。他只想一个人待着。
宋一去了“第二性别”酒吧,大白天的,酒吧还没营业,门关着。
他没有进去,绕到酒吧后面的小巷子里,蹲下来,靠着墙。墙是凉的,砖头的,表面粗糙,硌着他的后背。
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凉的,吹在他发烫的后脖子上。他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找不到屋檐的人,没有淋湿,但浑身都是潮的。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知道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墙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他站在那里,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在“林屿舟”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想给他打电话,想听他叫一声“哥”,想听他问“你怎么了”,想听到一个温柔的、不问他为什么哭、只是陪着他的声音。
但他没有打,因为他怕林屿舟问他“你怎么了”,他会忍不住说出来。说出来“我看到沈清遥了”,说出来“他和纪晟宴好般配”,说出来“我心里好难受”,说出来“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人”。
他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林屿舟就会难过。他不想让林屿舟难过,因为林屿舟是他在这座城市里最后的一点温暖,他不想把这点温暖也浇灭了。
宋一去了街角那家小超市,买了一打啤酒,用塑料袋拎着,回到出租屋,关上门,把啤酒一瓶一瓶地摆在桌上。他拉开第一罐的拉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苦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刺刺的。
他不喜欢喝酒,但今天他想喝,因为他想让脑子停下来,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想纪晟宴,不想沈清遥,不想调令,不想命定匹配,不想百分之百。他只想要脑子空空的,什么都不想。
第二罐。第三罐。第四罐。
喝到第四罐的时候,他的脸已经红了,耳朵也红了,眼睛也红了。他没有哭,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像一块烧红的铁,热着但没有火花。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裂缝变成了两条,两条变成了四条。他眨了眨眼,又变回了一条。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屿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中午发的“我在你公司附近有个会,中午一起吃饭?”他没有回。
他打了几个字——“屿舟,你在哪?”发出去。
林屿舟秒回了。
【屿舟:在家。怎么了?你的声音不对。】
他发了一条语音。宋一没有点开,因为他怕听到林屿舟的声音,他就会哭。他用文字回复。
【宋一:没事。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屿舟:你在家?我来找你。】
【宋一:嗯。】
他放下手机,拿起第五罐啤酒。拉环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一声叹息。
他喝了一口,苦的。他想起纪晟宴泡的咖啡也是苦的,但那种苦后面有回甘,和这种纯粹的、没有希望的苦不一样。
门铃响了。
宋一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墙,走到门口,打开门。林屿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匆忙赶来的。
他看到宋一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像小时候宋一摔破膝盖时一模一样的表情——担心的、心疼的、想骂又舍不得骂的。
“你怎么喝这么多?”林屿舟走进来,关上门,扶着宋一走回沙发。
宋一坐下,又拿起啤酒罐,林屿舟从他手里把啤酒罐拿走了。“别喝了。”
宋一看着空空的右手,手指还保持着握罐子的姿势,慢慢收回来。“林屿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认识沈清遥吗?”
林屿舟沉默了片刻。“认识。沈氏集团的。纪晟宴的……”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宋一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听到“纪晟宴的”这三个字的时候,暗了一下,像一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光还在,但不暖了。
“你知道他和纪晟宴的事吗?”宋一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事?”
“命定匹配。百分之百。”宋一说,“所有人都说他们是一对。他们站在一起,好般配。”
林屿舟看着他,拳头慢慢攥紧了,指节泛白。
“哥,你是不是喜欢纪晟宴?”宋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酒精,是因为林屿舟问了他一个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我不知道。”宋一说,“我看到沈清遥,心里好难受,像堵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他那么好看,那么优秀,和纪晟宴那么般配。我算什么?我什么都不是。一个垫底的销售,一个连自己是什么性别都搞不清楚的Beta,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废物。”
“哥,你不是废物。”林屿舟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宋一抬起头,看着林屿舟。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红得很倔强,像他这个人,被打压了也不服输,被拒绝了也不放弃,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了无数次还是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继续走。
“我连自己喜欢谁都不知道。”宋一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看到他会心跳加速,他给我倒水我会觉得暖,他说‘你是宋一’的时候我恨不得时间停在那一刻。这应该就是喜欢吧?我没有喜欢过别人。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但我对他有感觉,这应该就是喜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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