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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雪垂眼,看着白灯笼照出的影子。
那影子很浅。
浅得像随时会被擦掉。
城判在用“你该死”三个字,把他重新往原本的命运里压。
这个东西比温鹤生更恶心。
温鹤生至少还要账。
城判直接说,你不该活。
沈照雪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这些写命的,话都很像。”
城判微怔。
沈照雪抬眼。
“一个说我欠命。”
“一个说我该死。”
“还有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怀璟想拦,被虞清商按住。
虞清商低声道:“让他说。”
沈照雪看着城判。
“你说命轨里没有我这一步。”
“那现在是谁站在你面前?”
城判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沈照雪道:“你说我该死。”
“那我现在没死,是谁失职?”
虞清商眼睛亮了。
陆怀璟握剑的手微微松开。
城判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沈照雪继续道:“你要按律收治我。”
“律在哪里?”
城判抬起灯笼。
灯笼上浮出一行墨字。
病者违命,当归扶风。
沈照雪看了一眼。
“谁写的?”
城判:“城律。”
“我问,谁写的。”
城判不语。
沈照雪从虞清商手里抽出笔。
虞清商极其顺手地递纸。
沈照雪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本人不服。
然后啪地贴到灯笼上。
城判脸色骤变。
白灯笼剧烈晃动。
“你——”
沈照雪退后半步,脸色苍白,声音却很稳。
“你看。”
“我也会写。”
白灯笼上的“病者违命”开始扭曲。
“本人不服”四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灯笼光里。
虞清商反应极快,立刻补上一张。
阿渠不服。
阿渠怔住。
然后他也赶紧写。
阿萝不服。
渠娘不服。
字迹很歪。
却一笔比一笔重。
陆怀璟没有笔,便以剑气在地上刻下四个字。
扶风不服。
城判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仁医堂里所有白灯笼开始疯狂摇晃。
被封住的哭声再次涌出。
这一次,不再只是哭。
是喊。
“我不服!”
“我没病!”
“我要回家!”
“放我出去!”
哭声撞得整座仁医堂都在震。
城判终于后退半步。
他看着沈照雪,眼神不再温和。
“你不该来扶风。”
沈照雪咳了一声,唇边染血,却笑了。
“晚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
城判冷冷看他。
“那便请你入城。”
白路骤然暴涨。
整座仁医堂地面塌陷,墨阵化作漩涡,直接吞向众人。
陆怀璟一把抓住沈照雪。
虞清商抱紧阿渠。
沈照雪只来得及捞起那几本夜诊病册,眼前便被白光吞没。
坠落前,谢无妄的声音在断链里响起。
很低。
“沈照雪。”
“别信城里的钟。”
沈照雪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
下一瞬,他落在一片青石长街上。
天色漆黑。
四周挂满白灯笼。
每一盏灯笼里,都有哭声。
街道尽头,一座城门高耸。
门上写着两个字。
扶风。
而城门下,坐着一个黑衣人。
银发,黑衣,锁链虚影缠身。
他抬眼看来,眼尾红痣像血。
不是断链里的声音。
是谢无妄的虚影。
他看着沈照雪,缓缓笑了。
“来了?”
沈照雪从地上爬起来,第一句话是: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谢无妄懒懒道:“三十年。”
沈照雪一怔。
谢无妄抬手,指了指城中满街白灯。
“扶风城死过一次。”
“可他们不让它死。”
“所以后来,本座让它死透了。”
风吹过长街。
所有灯笼同时亮起。
城中钟声响了。
咚——
谢无妄的虚影抬眼,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别听钟。”
“钟响十二声,我会开始杀人。”
第41章 钟响之前,先把灯砸了
第一声钟落下时,整条长街都亮了。
不是灯亮。
是灯里的哭声亮了。
白灯笼一盏接一盏浮起,薄纸被风吹得鼓动,里面传来细细密密的哭。
孩子的,妇人的,老人的。
有的喊娘。
有的喊疼。
有的反反复复说自己没病。
阿渠抱着那只写着阿萝名字的纸船,脸色惨白,眼睛却死死盯着街尽头。
“妹妹……”
他的声音太轻,像怕一开口,就会把那只纸船吓散。
沈照雪刚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还在疼,闻言抬手拦了他一下。
“别过去。”
阿渠急得眼泪掉下来:“可阿萝在里面!”
“所以更不能乱跑。”
沈照雪抬眼看向街道两侧。
每扇门都关着。
门上贴着白纸。
纸上写着一样的话。
哭者有病,夜诊救之。
他看着那句话,只觉得眼熟。
不是字眼熟。
是味道眼熟。
万药宗写“药情未清”,仁医堂写“哭者有病”。
一个把活人写成债。
一个把活人写成病。
手法不同,缺德程度倒是半斤八两。
虞清商撑着那柄青伞,抬头看灯笼,脸色难看。
“这里每一盏灯里都是哭声?”
谢无妄的虚影坐在城门下,锁链虚虚缠着他,像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影子。
他懒懒道:“不止。”
虞清商看向他。
谢无妄抬手,指了指最远处那座高塔。
“哭声是灯。”
“人,在塔里。”
沈照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城中心有座钟楼。
比周围屋舍高出很多,黑漆漆的,楼顶悬着一口巨钟。
钟身上爬满白色符纹,像很多张哭到扭曲的脸。
第一声钟,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陆怀璟握剑:“钟响十二声,你会杀人?”
谢无妄偏头看他,笑了一声。
“怎么,陆师兄要提前替天行道?”
陆怀璟脸色微沉。
沈照雪打断:“现在吵这个,有用吗?”
谢无妄看向他。
“你护他?”
沈照雪:“我护我的耳朵。”
虞清商没忍住笑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稍微松了半分。
谢无妄也笑,只是笑意很淡。
他看着沈照雪,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沈照雪:“赶路赶的。”
“不是被炉拖的?”
“你非要提醒我?”
“怕你忘了疼。”
沈照雪:“我谢谢你。”
谢无妄低笑。
第二声钟响了。
咚——
长街两侧的门缝里开始渗出黑墨。
阿渠吓得往虞清商身后躲。
黑墨没有立刻化成墨傀,而是在地上缓缓写字。
病者入灯。
哭者入塔。
违者入城判。
虞清商看得眉梢一挑。
“这地方还挺爱分类。”
沈照雪:“方便管理。”
“管什么?”
“管人怎么死。”
虞清商的笑消失了。
陆怀璟走到一盏白灯笼下,剑尖轻轻一挑。
灯笼晃了晃。
里面的哭声骤然变尖。
像有人被剑尖碰到。
陆怀璟立刻收剑。
“不能斩灯?”
谢无妄道:“斩灯,哭声散。哭声散,人也散。”
阿渠脸更白。
“那怎么办?”
沈照雪盯着灯笼看了一会儿。
灯笼纸面很薄,上面隐隐有字。
他走近。
陆怀璟下意识伸手拦:“小心。”
沈照雪:“我就看看。”
陆怀璟:“你每次说看看,最后都要动手。”
沈照雪:“……”
虞清商点头:“这话倒是真的。”
沈照雪不想理他们。
他凑近灯笼,看清灯面上的字。
病者阿萝,哭三次,收治。
病者渠娘,哭一次,收治。
病者……
每一盏灯,都是一页病册。
沈照雪忽然问:“虞师姐,笔。”
虞清商立刻递。
这默契已经练出来了。
沈照雪抬手,在写着阿萝名字的灯笼下添了一行字。
阿萝不认。
灯笼猛地一震。
里面的哭声停了一下。
阿渠瞪大眼睛:“阿萝?”
灯笼里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
“哥哥……”
阿渠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冲过去想抱灯笼,被虞清商一把拽住。
“别碰。”
沈照雪继续写。
渠娘不认。
第二盏灯也震了一下。
一声压抑的女声传出来。
“阿渠?”
阿渠终于哭出声:“娘!”
哭声一出,满街白灯同时晃动。
钟楼方向,第三声钟骤然响起。
咚——
谢无妄眼神微冷。
“快点。”
沈照雪:“怎么?”
“钟在听哭声。”
谢无妄的虚影抬头,看着钟楼。
“哭得越多,它响得越快。”
阿渠立刻捂住嘴。
沈照雪低头看他:“别憋。”
阿渠眼泪汪汪。
“可是钟会响……”
“让它响。”
陆怀璟皱眉:“沈照雪?”
沈照雪看着满街白灯。
“这里的人被逼到连哭都不敢哭。”
“那我们来了,第一件事不是让他们闭嘴。”
“是让他们哭完。”
第四声钟响了。
咚——
街尾墨气翻涌。
一排白袍墨傀从夜色里走出来,手里提着灯笼。
额头上写着:
夜诊。
陆怀璟拔剑。
虞清商撑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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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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