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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雪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润喉的。他把药瓶收进袖中,转身又出了门。
他又去了禁地。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今晚月光太冷,也许是袖中断链太安静,也许是他刚才看见寒惊尘的背影消失在石阶拐角时,忽然想起另一个人的背影,那个在脑中反复闪回的画面。
石门推开,甬道里的魔气比白天更浓。残笔的金线嵌在阵纹之间,在暗处泛着幽光。他没撑伞,借着断链的微光往里走。
谢无妄靠在祭台石壁上,银发散落,黑衣上干涸的血迹在魔气里泛着暗红。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沈照雪踏进祭台边缘时,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一天来两次。你当本座这里是药庐?”
沈照雪没接话。他在祭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在谢无妄对面坐下。蒲团不在,他就坐在冰冷的黑石上。
谢无妄睁开眼,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杏脯呢。”
“吃完了。”
“那来干什么。”
“不知道。”沈照雪说。
谢无妄没再问。天刑链偶尔轻响。
沈照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修长,指节苍白。这双手在问情阵里握过金线,在灵台寺取过断骨。在更久以前,握过剑,那把剑刺穿过什么,他垂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尖锐,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猝不及防的窒息感。
方才那幅画面还在眼底晃——是他,握着剑,亲手杀了谢无妄。
没等细想,没等辨明缘由,身体已经先一步替心做了反应。
指节绷得泛白,掌心被掐出几道深痕,他却浑然不觉疼,只骤然停住脚步,连再往下想一秒的勇气,都瞬间碎了。
谢无妄看见了。他移开视线,望向甬道深处那些金线。
“你今晚来,不是为了查那些东西。”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沈照雪没有回答。他盯着自己蜷紧的手指。掌心被指甲掐出一道白印,再过一会儿会变成红痕。谢无妄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把头靠回石壁。
“不想说就不说。本座这里没有规矩。”
语气很轻。轻到沈照雪觉得他根本不在意。但谢无妄说完这句话之后喉结动了一下。不是被天刑链勒的,是自己咽下去的。他怕沈照雪说出来,又怕沈照雪什么都不说。怕沈照雪是因为愧疚才来,更怕沈照雪只是顺路。
“谢无妄。”
“嗯。”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前世为什么杀你。”
祭台上的空气凝住了。残笔的金线暗了一瞬。谢无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沈照雪——沈照雪没有看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整个人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在怕。
谢无妄把目光收回去,重新靠在石壁上,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因为不需要问。”
沈照雪抬起头。
“前世的事,本座不记得。但你刺那一剑,一定有你的理由。”他停了一下,“本座是魔,是恶念容器,被天刑链锁了三百年。能被你刺那一剑——”
“谢无妄。”沈照雪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你别这么说。”
谢无妄笑了一声。笑意很淡,没有温度。“说本座是怪物?这三百年所有人都这么说,不差你一个。”
“你不是。”沈照雪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分,又落下来,落成一声很轻的重复,“你不是。你从来没屠过城。残笔用你的恶念写规矩,你扛了三百年的链子。你不是怪物。”
谢无妄没有说话。他看着沈照雪——这个人坐在冰冷的黑石上,脸色苍白,手指发抖,却还在替自己争辩。就像在扶风城钟楼里,他转身对所有人说“他叫谢无妄”。每一次。每一次都在把他从怪物两个字里往外拽。可是那幅画面还刻在那里。
他不敢怪沈照雪。他慌。慌沈照雪会怕他,会躲他。慌沈照雪知道前世杀过人,会崩溃。是他太凶,是他魔气太重,是他让沈照雪觉得必须杀他。是他不配。
“本座没有怪你。”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安慰谁,又像是在给自己判刑,“你不用怕。”
沈照雪听着这句话,只觉得更窒息。他宁可他质问,宁可他说你为什么杀我——那样他至少可以回答我不知道,至少可以和他一起找答案。但谢无妄不问了。他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用一句“你不用怕”,把自己钉死在罪人的位置。他是杀他的那个人。谢无妄是被杀的那个人。可谢无妄在说,你不用怕。
他闭上眼睛,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不敢问。”
谢无妄看向他。
“我不敢问那幅画面是怎么回事。不敢问我为什么杀你。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但我的手记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剑刺进去的时候,血顺着剑身流到剑柄上。很烫。我记不得你的脸,但我记得那只手。护在我脑后的手。没有松。”
他停了一下。
“我怕我再问下去,会发现——我杀你,不是误会。是我自己选的。”
沉默了很久。谢无妄开口,声音很平,没有波澜。“你选的,就是对的。”
沈照雪猛地抬头。谢无妄看着他,眼底没有血色,没有戾气,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疲惫。沈照雪的眼眶忽然发涩。他想说不是你活该,想说是我欠你的。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是杀他的那个人。谢无妄越护着他,他越像是被凌迟。谢无妄越不提前世,他越感觉窒息。他不敢看谢无妄,不敢碰谢无妄。他是凶手,是把对自己最好的人亲手送进死局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祭台边缘,背对着谢无妄。
“明天。明天我来拆照雪峰的残痕。你这里,我以后少来。”
谢无妄靠在石壁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想说想说本尊其实不讨厌你来,想说那天你放在祭台上的杏脯本座吃了三颗,剩下的舍不得吃,最想说的是,你能不能多来看看我。但他什么都没说。
“随你。”
沈照雪走了几步,又停下。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杏脯,搁在祭台边缘。
“渠娘给的。最后一颗。”
他走出甬道,石门在身后沉沉合上,没有回头。
谢无妄弯腰捡起那颗掉在石缝边的杏脯,指尖蹭了点灰,慢慢送进嘴里。甜味很冲,齁得人发闷,他却没吐,只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阖眼。甜味在舌尖化开,漫得满喉都是,他含了很久,久到腮帮子发酸。
你杀过我。可我还是舍不得看你难受。
你越躲,我越觉得是我这身子脏,配不上靠近你。
你避开我一眼,我便多恨自己一分。
甬道外,沈照雪背抵着石门,慢慢滑坐下去,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孤冷的月。他从袖中抽出那截断链,链身冰凉,贴着掌心发烫。他就那么捏在手里,盯着看了很久,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却始终没有再往回拉一下,最后轻轻推回袖中。
你明明知道我杀过你,还这样待我。
你越安稳,越纵容,我越不敢碰你。
可每一次推开,我自己都要先碎一次。
禁地深处,天刑链轻轻响了一声。不是勒紧,是谢无妄在翻身。他把那颗杏脯咽下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锁链。第三百年的链子了,还是那么冷。
第68章 冷战
天刚蒙亮,寒惊尘便到了分堂。
沈照雪已经起身,坐在门槛上慢条斯理地系着袖口,那柄旧伞斜搁在膝头,木柄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净圆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得入神,等他系完左边,还巴巴等着右边,直到被净尘拎着后领拽去斋堂,小步子还恋恋不舍。
“走了。”
沈照雪站起身,将旧伞往肩上一搭,姿态轻懒,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疏离。
阵石立在照雪峰后山与禁地交界,半人高的青石上爬满封印纹路,当年寒惊尘便是在此捡到裂掉的玉符。走近了才看清,阵纹缝隙里缠着细如发丝的金线,收笔那一点微挑的弧度,和药情册、扶风城律、戒律碑文上的残痕一模一样。
沈照雪撑开旧伞,伞面银光一泛,金线看得格外刺眼。他伸手攥住最近的一根,金线锋利,一下就割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阵石上。他没松劲,顺着金线摸到残痕收笔的地方,指尖轻轻一拧,金线应声而断。石面上的残痕慢慢淡下去,从边缘往中间缩,最后缩成一点小金星,悄无声息灭了。
寒惊尘站在一旁看着,从头到尾没插手,等沈照雪收了伞,才淡淡开口:“每次都要流血?”
“残笔认我的血。”沈照雪拿帕子随便缠了两圈,掌心那点疼根本没放在心上,“万药宗抽过我三缕命息,同源相引,一扯就断。”他把旧伞收拢,语气平平,“阵石这边清完了,禁地外围还有几处,我自己去。”
寒惊尘没强求跟着,目光落在他草草包扎的手上,只低声叮嘱一句:“别太晚。”
沈照雪应了一声,转身往禁地方向走。
禁地外围的金线比阵石那边密得多,密密麻麻缠在天刑链封印的缝里,像枯藤死缠着铁索。他一处处拆,每断一根,袖里的断链就轻震一下——谢无妄在祭台那头能感觉到。
只是这几天,那人反常得安静。
没有平时那种嫌弃的传音,不会冷笑着怼他“又碰本座的链子”,连句惯常的“疼死算了”都没有。
断链只偶尔轻震一下,轻得像喘口气,证明他醒着,仅此而已。
拆到第三处时,连震动都停了。
沈照雪站在甬道外,垂眼盯着袖里那截安静的黑影,等了片刻,半点动静都没有。他指尖微微蜷起,把断链往袖里推了半寸,转身回了分堂。
接下来三天,全是这样。
他早上往禁地外围拆残痕,谢无妄从不搭话,断链偶尔震一下表示知道,再多就没了。他拆完就走,绝不靠近祭台——不是不想,是话已经说出口。
他说“以后少来”,谢无妄回“随你”。
两句硬话,谁都没先低头。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净圆。
第四天清早,沈照雪坐在门槛上系袖口,小沙弥蹲在旁边盯了半天,忽然仰起脸:“沈施主,你怎么不去看那位魔头了?”
沈照雪系袖口的手指顿住。“你怎么知道我去过?”
“前几天你晚上回来,袖子里有杏脯的甜味。”净圆说得特别认真,小眉头都皱起来,“今天没有。”
不远处斋堂门口,净尘喊他吃饭,小沙弥应了一声,蹦蹦跳跳跑了。沈照雪低头系好最后一圈袖口,把旧伞搭回肩上,指尖微微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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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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