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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让!都让一让!”青弥骑着那头秃尾巴黑骡子,在一片人堆里横冲直撞,身后跟着几十辆装满朱果和灵酒的大车,“谁敢挡道,本少主就拿他酿酒!”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青弥得意洋洋地跳下骡子,把缰绳往旁边的小妖手里一扔,大步往里走。他没去什么待客厅,而是直奔后山的药庐。
药庐门口,谢无妄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切。他换了一身墨色的长袍,虽然素净,但料子是妖界进贡的上品鲛绡,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纹。
“啧,”青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这衣服还像个人样。怎么,今天不当魔头了?”
“魔头也是要面子的。”谢无妄冷冷扫他一眼,目光却落在他身后那两头巨大的石狮子上,“你搬这玩意儿干什么?”
“镇宅啊!”青弥理直气壮,“你这破药庐门口太空了,放两头狮子镇着,显得气派!本少主来喝喜酒,不能丢了面子!”
谢无妄没理他,目光越过青弥,看向山道上。
那里,正走来几道极其耀眼的光芒。
为首的是玄微宗现任掌门,凌霄真人。他并没有御剑,而是徒步而行,身后跟着寒惊尘和一众长老。凌霄真人走到药庐门前,没有摆掌教的架子,而是双手抱拳,对着沈照雪深深鞠了一躬。
“玄微宗凌霄,代历代祖师,恭迎照雪真君归位。”
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山坳。
沈照雪放下手中的药杵,淡淡回了一礼:“掌门客气。”
凌霄真人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沈照雪,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谢无妄,长叹一声:“当年的事,是玄微宗对不住二位。今日特来,一是赔罪,二是……替这满山弟子,谢过真君救命之恩。”
他身后,寒惊尘上前一步,将一枚玉简双手奉上:“这是玄微宗藏书阁内,关于残笔和旧神的所有记载。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沈照雪接过玉简,指尖微动,便收了起来。这一刻,玄微宗正式承认了他的地位。
紧接着,灵台寺的明寂也到了。他没有带什么贺礼,只带了一百零八颗佛珠,每一颗都是用无声塔里那些被迫害致死的僧人的指骨舍利打磨而成。他将佛珠放在药庐门口的石桌上,双手合十:“塔门已开,再无闭口禅。多谢真君,还我佛门清净。”
万药宗、天衍宗、百草谷……各大宗门的掌教、长老们鱼贯而入。他们带来的礼物堆积如山,但沈照雪只收下了几样——扶风城的杏脯,灵台寺的佛珠,玄微宗的玉简,以及妖界的几车朱果。其余金银灵宝,一概退回。
“真君,”万药宗的老祖宗有些尴尬,“这点薄礼……”
“不用。”沈照雪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当年你们拿我当药引子,现在不必拿这些来换。这账,早就清了。”
万药宗老祖脸色一白,讪讪退下。
人群熙攘,谢无妄站在沈照雪身侧,看着这一幕。三百年前,这些人恨不得把他挫骨扬灰;三百年后,他们却要低头向沈照雪行礼。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复仇的快感,而是一种彻底的释然。
“看,”沈照雪忽然低声对他说,“这就是你要护的世界。虽然有很多糟粕,但也有很多像他们一样,愿意认错、愿意改变的人。”
谢无妄“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些争先恐后往里挤的百姓身上。扶风城的渠娘正指挥着几个妇人摆桌子,阿渠在帮忙分筷子。净圆和净尘在维持秩序,不让小孩子乱跑。
没有森严的等级,没有虚伪的客套。修士和凡人坐在一起,妖族和佛门站在一处。
青弥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抹了抹嘴,冲谢无妄喊道:“喂,魔头!别在那愣着了!过来喝酒!今天不喝那个什么劳什子米酒,喝本少主带来的醉龙涎!”
谢无妄看了他一眼,竟然真的迈步走过去。
他走到那群宗门掌教中间,那些人原本还在低声交谈,见他过来,纷纷噤声。谢无妄没理会他们的敬畏或恐惧,只是径直走到青弥身边,接过那坛酒。
“谢了。”他说。
青弥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撞了撞他的肩膀:“这就对了!以前你被锁着,本少主喝不到你的喜酒。今天补上!”
酒香四溢。
沈照雪站在药庐门口,看着这一幕。阳光穿过漫天的银色光点,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他举起手边的茶盏,对着满山宾客,轻轻碰了一下杯沿。
“今日不设席,”他朗声道,“各位随意。杏脯管够,米酒管够。”
“至于我和谢无妄的婚事……”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谢无妄也正看着他,红色的瞳孔里不再有阴霾,只有一片澄澈的银光。
“等把残笔的最后一点渣滓清理干净,我们再补请各位喝十桌。”
满堂欢呼。
谢无妄低下头,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仰头喝干了那碗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到了心底。
这人间,终究是值得的。
第80章 照雪盟
酒过三巡,照雪峰上闹得更凶了。
青弥带来的那坛“醉龙涎”一开封,酒香便像脱缰的野马,从分堂门口一路狂奔到山门。陆怀璟素来克己,今日也破了戒,半碗下肚,耳根便染上了薄红,扶着桌子坐直了身子,对虞清商道:“这酒太烈,不能再喝了。”虞清商却充耳不闻,翻着话本空白页,拿笔杆子重重敲着桌沿,嘀咕着今日这般盛景若不记入话本,简直是暴殄天物。
净圆端着一碟刚蒸好的米糕,小跑着往谢无妄那边送,半路被青弥截了胡。妖族少主叼着米糕,含含糊糊地调侃:“小孩子家家少吃甜食,回头牙疼别哭。”净圆瞪他一眼,转身又去拿了一碟。
谢无妄坐在沈照雪身侧,手里端着半碗酒,却没怎么沾唇。他目光扫过满院喧嚣——渠娘在灶台边教阿萝捏面人,阿渠举着那只小柳留下的小碗在人群里穿梭,净尘蹲在石阶上,拿竹枝教几个散修带来的孩童习字。这些人他不熟,这些笑脸他更陌生。但他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当年那种“见魔即杀”的惊恐,而是远远瞥一眼,便继续低头谈笑。
这种场合……本座以前是跪在堂下的。 他垂眸看着碗里的酒液,那时他们是审官,我是囚徒。现在竟坐在一张桌上,成了主客。 这感觉陌生得让他有些无所适从,仿佛三百年里的每一道鞭痕、每一声咒骂,都在这一刻变得虚幻起来。
“不习惯?”沈照雪偏头看他,声音很淡,恰好落入他耳中。
“有一点。”谢无妄把酒碗搁在桌上,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以前这种场合,本座是被审的那个。现在坐在你旁边,倒像……成了正主。”
“你本来就是。”沈照雪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谢无妄没接话,只是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手腕上那道旧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可他还是习惯性地遮掩。不是怕人看见, 他心里想,是怕自己看不见。怕一觉醒来,链子还在,石门还锁着,而你还在门外。
日头偏西,金光斜斜地洒在院子里。沈照雪站了起来。
满院的嘈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过去——不是审视,不是畏惧,而是一种等了太久的期盼。青弥放下了酒碗,虞清商搁下了笔,陆怀璟坐直了身子,净圆端着半碟杏脯愣在原地,净尘也将竹枝轻轻搁在了石阶上。
“今日请大家来,有三件事。”沈照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第一件,我,照雪真君,昭告天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所谓的飞升,乃天外天设下的献祭骗局。旧神并非陨落,而是被天道污染后,为了护住这方世界,以身躯填了命轨的裂缝。前世,我与谢无妄联手,已将残笔的笔杆拆断,但最后一截笔芯仍藏匿于天外天废墟深处。那是命轨被污染后滋生的毒瘤,不除尽,旧的规矩便会春风吹又生。”
话音落定,满场死寂。这真相太骇人,却又在情理之中。
“第二件,”沈照雪继续道,“拆除此毒瘤,需五界合力。天外天废墟被献祭阵的残骸封死,单人独木,进得去,出不来。照雪灯能照见笔芯方位,但要拆了它,还需各位——仙盟的剑阵,佛门的金刚伏魔阵,妖界的万兽阵,以及各宗各派的修士。愿意留下的,沈照雪记在心里。”
静默片刻,陆怀璟第一个站起。他没有拔剑,只是将佩剑横放在桌上,剑柄朝外。这一个动作,便代表了玄微宗的态度——义无反顾。
明寂从人群中缓步走出,合掌立于桌边,一言不发,却胜过千言万语。净尘随之起身,净圆看了看他,也放下杏脯碟子,小跑着站到了净尘身旁。青弥靠在椅背上,把啃剩的朱果核往桌上一丢,满不在乎:“妖界不欠天道什么,但欠沈照雪好几车朱果——这利息,得算。”
渠娘在灶台边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阿渠举着小柳的小碗跑出来,大声道:“扶风城的人也去!”虞清商合上话本,留影符“啪”地贴在门楣上:“这次我负责全程实录。谁在战场上尿了裤子,谁说了怂话,一个字不漏。”
沈照雪看着他们。修士,凡人,甚至毫无灵力的百姓。这些人没有豪言壮语,却把命押在了这张桌子上。
“第三件。”他的声音低缓了些,侧头看向谢无妄。
谢无妄握着琉璃瓶的手指猛地收紧。
“等拆完笔芯,我与谢无妄成婚,结为道侣。”沈照雪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今日这酒,不算喜酒。待归来,再补十桌。”
成婚。 这两个字像惊雷,又像春雨,劈开他三百年冰封的心湖。上午在药庐门口,他说“欠了他三千年,今日补上”时,谢无妄只当那是戏言。可现在,他看着沈照雪的眼睛,知道那是真的。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名正言顺的归宿。
“你这是让本座给你卖命。”他低声道,嗓音有些发哑。
“你本来就给我卖命。”沈照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这次卖了之后,有赏。”
青弥在对面笑得直拍桌子,酒碗都差点震翻:“这买卖划算!魔域少君卖命换名分,修真界头一遭!”
谢无妄冷冷扫他一眼,没反驳。他只是把琉璃瓶贴着心口放好,那里面封存着他最后的一点执念。他站起身,将墨色长袍的袖口绑紧,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擦拭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天外天废墟最深处有个裂隙。”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前世本座就是在那外面,被你刺了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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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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