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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阎也附和道:“虽已是极高的产量,不过赤山这边到底是头回种,伺候的还不够仔细,产得不如岩镇。
那头今年有水利灌溉庄稼,为着轮作,种的地果子少,多种稻谷粟米去了,但地果子的亩产最少也有六石!多得听着传来口信儿,竟是有十石之数!”
产得最多最好的,还是跟着段阎出去采买地果子,头批带着人种地果子的老农。
他们耐心,经验又富足,晓得了地果子的好以后,伺候得极其周道,自然了,反馈也是让人十分赞叹的。
“光是这地果子的收成,任凭今年灾荒得多厉害,即便稻粟颗粒无收,左右也都不愁吃了。”
宋五深今天也下地跟着刨了大半天的土豆,在地里光看着一束束的地果子接得好,刨着便浑身都是劲儿,劳碌一场下来,现在才后知后觉筋肉发酸。
他吃下些茶,身累心却宽:“眼下正是夏秋之交,许多农户家中去年的存粮已经吃干净,新的粮食又还没到成熟收割的季节,一向这时候是粮食最吃紧的,地果子收获,恰是补足了老百姓的空缺。”
常年间是此规律,但这两年情况却远比常年里要危及得多。
去年原本粮食就欠收,今年又遇着雪灾延迟耕种,夏旱胜往年,农户的存粮别说吃到地果子成熟了,早在一两个月前就已经米缸见底。
衙司上设立了救济粮仓,从岩镇那边调送了地果子和米粮前来,供赤山的民户借取。
等这厢地果子收了,一一再归还到救济粮仓,如此循环往复,也在灾年上给穷苦的农户一个喘气的机会。
不过看今年的地果子产量,救济粮仓当是后续不会发挥太大的作用了,民户家中有了余粮,不得再去借。
言语间,宋五深是止不住的赞叹。
最为妙得是,不仅这会儿救了老百姓,丰收了这茬的地果子,接着便还能换片地来种冬一茬,一年两回收,产量又高,任凭再多人口,也不差吃啊!
“吃得饱足了,矛盾自就少了。兵练得强,马养得壮,也有了更多的精力精进武器,这才真正的在这世道间有了几分底气和踏实。”
转眼,进了九月,旱热消减得不多,但风里隐隐已经飘出了些桂花的气味来。
合该是热火朝天秋收的时节了,赤山和岩镇倒是确似这般秩序井然。然此时镇关外,却全然不是这般收获的场景。
热辣的苍穹下,几个精壮的男子组成队伍,举着镰刀,扛着锄头,双目赤红的冲进生长着残败庄稼的地里,像是一伙匪似的,浑然不管不顾的便抢割着稻谷。
任凭是庄稼主怎么拦怎么求也无用,逼得老汉老妇冲回家中操了菜刀出来搏斗,地里噗嗤嗤飞射出大片血迹,溅射在黄瘪的稻谷上,干涸的田里,教板结了的土壤疯狂吸吮去。
没得一炷香的功夫,火辣辣的日头舔舐干了最后一丝水分,鲜红晦暗成一块土地上的斑,唯独一股血腥气怎么都散不开。
那苍蝇虫子在地头间倒着的尸上嗡嗡的盘旋飞舞,路过的民户,枯槁黄面,两眼无光的走过。
这样集结在一起的队伍很多,为了那一口灾魔吃剩下的粮食,倒在地里的人不计其数,大伙儿已经见惯不怪了,也没得力气为旁人叹惋一句。
便是那侥幸抢夺到了粮食的队伍又如何,兴冲冲返回的途中,因分赃不匀,或是暗起歹心,多得是挥刀砍向同伴的,野路上不过又多几具浑身刀印子的尸。
一匹快马从镇关一路直奔进了衙司。
“关口上坐着、躺着,集结了好些流民。现在连关口的大门都快堵住了,早间前去驱散人时,竟是活活饿死了两个,教发现时身子都僵了。”
哨兵到衙司上去禀告,驻守关前的士兵日日见着外头流民的惨状,心头也煎熬得很。
月前就有几支不晓天高地厚的乱民队伍盯住了赤山这边,想是趁夜偷袭,只还没靠近关口就被哨兵发现,弓箭队一上,又准又狠的箭飞射过去,立马就做鸟散状逃走了。
却还不厌其烦来了几回,但回回吃瘪,见识到了守兵的厉害,晓得从这处讨不上好后,已是绝迹不敢再来。
那些难民反却是由此得出了这头安全的信号,竟都在关口周围抱团乞讨了。
衙司有令,若无威胁,不可肆意夺他人性命,难民只是在关口避难,一直又没有过激行为,哨兵只能盯着,但一日多过一日的难民,也是教人快要盯不过来了,只能去求衙司处理。
“县里当真就没得半分作为,丝毫不管底下民户的死活了!”
“要是管,怕是也不得任凭咱逍遥这般久,自去年后,再便没来过。”
雪灾过后,一直防备着怕县里带兵来,不想至今也没有消息,想是雪灾县里够呛,还没缓过神儿,转头干旱又来了,七手八脚,却也难料理得来。
“宋大人,您看这灾民预备如何办?”
衙司上的人说论了会儿,都看宋五深的意思。
“粮多人少,倒是也能接纳难民。”
他们粮草富足,不怕接了难民缩减掉原本民户的口粮,多些人手,种植也好,充军修筑水利也罢,都是能用上的,唯独一项教人焦愁。
“可盐事,怕是会更吃紧。”
段阎便知道会愁这项,白兄弟清管了盐,依着两个镇子现在的储备和人口用量,他们的盐至多可再维持一年半。
要是接收难民,还得锐减。
这些时月上,白兄弟一直在试着联络以前的人脉,但几乎是大海捞针,都没得什么回音。
现在镇关外头乱成这模样,战乱和接连两年的天灾,足是压垮一切,其余地方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消息阻塞,想要运买什么物资,难上加难。
“开关接下难民吧。”
段阎的声音忽然从静默中响起,其余人不由都看向了他。
“段大人,若是接了难民,现在咱们的盐储………”
“即便是不接收难民,我们的盐褚都已是个问题了,现在最重要的不应该是减少消耗,而是着重于如何获取盐。”
段阎道:“多操练些人手,想法子出关到蜀地去。”
宋五深沉默片刻,也应了声。
若要派人出关,人手确实要增添些才行,要不得到时候有旁的势力趁虚而入就麻烦了。
商定下,镇郊靠近关口那边零时搭建出了难民棚,接收了前来投奔的难民,派遣民兵日常发放粮食,维护秩序。
接着再由这些难民自行伐木建造居处,后续开地种植。
“你可要亲自领了队伍出去寻盐?”
宋风随听得近来镇上接收了难民,衙司上的安排,他心里有些不大安稳,倒也不是他不想难民进镇,而是听了段阎要点队伍去寻盐。
这是桩大事,段阎先前有不少出去采买的经验,他怕这事儿落在他头上。
寻常也便罢了,能者多劳,他们可以肩负起这重任。
可偏是现在,他怀着孩子,定是不可能受颠簸再像战乱前一般和段阎一同出去。段阎独去的话,一去是一两月,还是三五月都说不准,他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心里极是不安。
“旁的时候我领队出去也无可厚非,可现在什么时候,我如何走得开。别说是我不去,就是谁硬要我去,我也不肯。”
段阎握住宋风随的手:“非常时机,镇子要我看着,万一打仗没我怎么行。最要紧是孩子月份眼见的大了,我一天见不着都放心不下,如何还能一去几个月,到时回来孩子都出生了。”
宋风随轻松了口气,他抬起段阎的手一并覆在自己的腹上,两人一同感受着胎动。
“要是你不在,我定然会不安心的。”
“只是你若不带队,谁人前去呢?”
段阎道:“这般乱,精练的好手自是少不得的,另还安排了先前出去的铁大和林二,白兄弟熟知盐路,他大义,自请了出关。”
宋风随靠在段阎身上:“万望一切顺利才好。”
都是熟悉的人,谁没了,大伙儿心里都不好受。
过了些日子,段阎将十二人的寻盐队伍集合完毕,与他们准备了干粮,即安排了人趁早出发。
现在已经秋时上,再过些时候便要入冬,黔州冬月不管是否雪灾,道路都难行走,而翻越出省,蜀地地势也同样够呛。
“盐事固然要紧,但性命更在此之上,凡还以自身安危为重。”
出发前,段阎同一行人认真的嘱咐了一遍。
衙司上的主事人都前来相送,闭关这样久,还是头回开关出人远行。
虽未曾深居在关外,但听前来投奔的难民口述,也能窥见一二那如同炼狱一般的关外。
望着一行人驾马远去,诸人心中既是有些期许,又有些沉重。
第82章
本是以为这寻盐小队一去,少也要三两个月才能回,谁曾想没出日,哨兵传来消息,说是见着人回来了。
段阎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巧从校场练了兵准备回去,见着跑马的哨兵,拦了下来问了一嘴出了什么事。
“回来了?你可别是看错了人。”
哨兵连道:“如何认得错,白大人,铁大、林二兄弟一并都回了。这般先回来传个信儿!”
段阎想是哨兵再是糊涂,眼力也不得那样差,一连还认错几个人去。
他急问:“回来的是几个人?”
“去的都回了,看着还多了几个!”
段阎满腹疑惑,赶忙往衙司去。
关口距离镇子原本也算不得远,哨兵前脚先回来送信儿,那头跑马回,后脚就跟着到了镇子。
段阎才进衙司,一行人就到了,没得张口问出去发生了事,使得他们那么快就回了来,他先在队伍里见着了张陌生而又有些熟悉的面孔。
说陌生是这人并不是镇子派出去的人,说熟悉是他当见过这男子。
正是迟疑之间,反倒是那男子先张了口:“段兄弟,可还识得我?”
段阎看着干瘪的一副躯干,焦黄瘦削的一张脸,抬手行动间,明显的能看出人胳膊有些问题,并不似正常那般利索。
一派落魄相貌的男子,独是一双眼,即便染了许多风霜,但却格外的精明有神。
段阎搜肠刮肚,一下子想起来:“你是九胡子!”
男子见段阎做了会儿辨认,到底还是把他给认了出来,面露喜意:“一别两年有余,不想段兄弟好眼力,竟是还识得鄙人。”
段阎心道如何认不得,当初在府城遇着这九胡子,便是他牵头才得买下万斤数的盐,后头本是要定买第二批盐的,结果这厮拿了定金竟没了消息。
彼时段阎教气得不成,但战事骤起,镇子上的棘手事又似洪流一般涌过来,他也抽不出手来去追究,后头还是白家兄弟带了盐来避难,这才填补了些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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