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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活在一个结果至上的世界里,过程只是通往终点的损耗,不值得关注,更不值得留恋。
可裴忘不是。
在他眼里,每一块石头都有它的纹理和故事;每一道裂缝,都有水或风走过后留下的痕迹。
他会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河床的砂砾,用心感受,
他看山的时候,看的是山的褶皱和颜色,是千万年来的沉积和挤压;
他看云的时候,看的是风向和湿度,是那些看不见的力量把水汽送到这里又带走。他看风,看草被压弯的方向,看沙丘上那一道一道的波纹,看一片叶子被卷起来又放下。
他把世界当伙伴,一个会跟他说话的伙伴。
没有什么是无用的。山是时间的形状,水是地形的语言,风是天气的信使。连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碎石,他都能蹲下来看很久,翻过来看看另一面的颜色,然后放回原处。
裴忘把世界当伙伴,而他把世界当棋盘。
商久觉得自己好像被裴忘带着重新活了一遍。他发现世界不再是黑白,原来还有这么多种颜色。
他看着他想护在羽翼下的幼崽,一步步踏遍山川,从羽翼下探出头,好奇的打量这个世界,然后迅速长大,成为他并肩的爱人,带着他重新活了一次。
第164章 阿久陪我
裴忘研二那年,商久突然开始整晚整晚地不睡觉。
起初裴忘没发现。他睡得沉,商久又一向醒得比他早,他以为阿久只是习惯性早起。
直到有一天凌晨两点半,裴忘因为前一晚多喝了两碗汤,迷迷糊糊想去卫生间,伸手一摸,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他睁开眼。
商久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就那么看着他。
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落在商久脸上,把他的眼窝映出浅浅的阴影。裴忘问怎么了,商久只随口应了一句:“没事,睡不着,坐一会儿。”
裴忘也没多想,去了卫生间回来,拉了拉商久的手躺下来继续睡。
之后的几天晚上,裴忘每次半夜醒来,都会发现商久是醒着的。
有时候站在窗边,背影在月光里虚虚实实的,裴忘看着那背影,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
有时候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裴忘手腕上。
但大多数时候,商久就那么侧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那目光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像是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裴忘起初以为这只是一阵子公司有什么事,或者是别的什么让他睡不着,过几天就好了。
可商久睡得越来越少,白天却看不出什么异样,依旧处理文件、开会、吃饭。
裴忘有时候甚至怀疑,夜里看见的那个商久是他自己做梦梦到的。
直到那天,裴忘去隔壁城市参加一个两天的学术会议。
会议安排得很紧凑,一天下来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室内空调开得大,他穿得薄,晚上回酒店的时候就有点头重脚轻。
裴忘知道自己每次出门商久都会给他备好所有药品,所以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感冒药,就着温水吞下去,然后钻进被窝。药效上来得快,很快就迷糊了。
睡到半梦半醒的时候,听见敲门声。敲得又急又重。
裴忘爬起来,头还晕着,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发软。拉开门,商久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的乱糟糟,领口也歪着,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裴忘还没来得及开口,商久就一步跨进来,把他箍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骨节都在发抖。
裴忘被勒得骨头都快碎了,想说话却被他抱得喘不上气。
商久抱着他,开始在房间里四处翻找——抽屉,枕头下,被窝里,检查床头柜,甚至弯腰看了床底下。
裴忘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他看明白了阿久眼底的慌乱。
“阿久,”裴忘声音软绵绵的:“你先放开我,让我躺会儿行不行?我感冒了,头晕。”
商久愣了一下:“……感冒?”
“嗯。”裴忘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药盒:“刚吃了药,你就来了。”
商久的目光落在那个药盒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裴忘放回床上,自己也躺下来,手臂环着他:“我看到你的心率异常,吓死了。”
裴忘因为感冒药的作用实在困得没力气,只能在他胸口蹭了两下,表示他没事。
很快就闭着眼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在将睡未睡的边缘,似乎听见商久说了句:“阿妄,跟我回家好不好?只在家,哪里都不去。”
第二天醒来,裴忘神清气爽,胃口大开,早饭比平时还多吃了两个灌汤包。
他一边翻着今天会议上要用的资料,一边咬着包子问商久:“阿久,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跟我说什么了?”
商久坐在他对面,倒了一杯豆浆给他,语气平平:“没说什么。我今天没事,在这等你结束,一起回家。”
裴忘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可他没想到商久说的“在这”,是在会议室外。
商久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每隔几分钟,就抬头往会议室看一眼。
会议室偶尔有人开门出去,他的阿久总会“蹭”的站起来,紧张的往里瞧。
裴忘中途出去过一次,刚一推开门,商久就站起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像在确认他是完好的。
这样的阿久,让裴忘心疼。
他的阿久,应该是站在高处,游刃有余的,不该是这样无助的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门口,眼里全是祈求。他甚至不知道阿久在祈求什么。
看没有什么配让他的阿去祈求。
裴忘忍到中午散会,跟导师请了假,说身体不太舒服想回去休息。
导师答应的很爽快:“行,你脸色确实不太好。下午也没什么重要的内容,回去好好休息几天。”
回去之后,商久开始对裴忘寸步不离。
他不再去公司,所有的文件都由周维每天送到望山居来。
裴忘在书房看书,他就在书房处理文件;
裴忘去院子里给小九梳毛,他站在门口,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拿着笔,隔几秒就抬头看一眼;
裴忘去洗澡,他就坐在浴室外面,腿上摊着文件,听见水声就松一口气,水声一停就又紧张起来。
商久不允许裴忘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三分钟。
偶尔裴忘只是去倒杯水,商久也会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拧开盖子、倒水、端起来喝,然后跟着他一起走回客厅。
他开始每天检查裴忘的床头柜、枕头底下、抽屉夹层,像是怕里面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裴忘从不拦他,也不问他在翻什么,有时候也会帮着商久一起翻找。
苏良也被带上了主楼,住进了客房。每天给裴忘把脉、测体温、问饮食。然后去给商久汇报,每一次都是:“指标都正常”。
商久每次都点头,但第二天还是会再重复一遍。
到了该返校的日子,商久的焦虑越发严重。
那天早上裴忘背着书包准备下楼,商久在身后抱住他:“阿妄,可以不去上学吗?就在家,哪里都不去,就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好好的。好不好?”
商久的声音低到近乎低声下气。
裴忘心头一阵收紧。
他的阿久,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的阿久应该是意气风发,走路带风,不会被任何事情压弯脊背的。
裴忘把书包从肩上放下来,拿出手机,当着商久的面给导师打了电话,说要再请假一段时间。
挂了电话,仰着脸看商久:“好了,不去了。阿久陪我。”
从那以后,裴忘每天就待在商久眼皮底下。
吃饭、看书、喂猫、发呆,每件事都在商久视线可及的范围内做。
他从不试图说服商久,让他“放心”,只是让商久随时抬头、随时转头、随时回头,都能看见他在。
苏良偶尔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说是调养身体的,裴忘也眼睛都不眨地喝掉。
可商久的症状没有任何缓解。他依然睡不好,依然会在半夜坐起来看裴忘,依然会在裴忘低头看书太久的时候轻轻叫他一声。
整个望山居都被低沉的氛围笼罩。
周叔不知问了苏良多少次。
苏良只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可那个铃,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解。”
商久一天一天地数着日子,裴忘已经二十四岁了,距离上一世病发离开的年纪越来越近。
理智告诉他,这一世的阿妄被他照顾得很好,体检报告一片正常,连普通的感冒都很少。可那些理智,在心魔面前脆弱不堪。心魔越来越强大,强大到他再次把他的阿妄关进了笼子里。
裴忘从不反抗,也不抱怨。
第165章 明天我送你去学校
裴忘却像是得到了另一种自由,从开始主动跟着商久,到后来开始拉着商久到处走。
“阿久,你过来,这朵花开了,你来看。”
“阿久,坐下,你站着不累吗?陪我坐一会儿。”
“阿久,我想钓鱼,周叔昨天在湖里放了鱼,你来钓。”
裴忘不管做什么都要商久待在他旁边。
时间久了,商久心里那根绷得快要断掉的弦,松了一点点。
又一个清晨,雾气还没散透,天刚灰蒙蒙地亮起来。
裴忘就起了床,然后坐在床边,伸手推了推商久。
商久睁开眼,裴忘已经换好了衣服,正低头系鞋带:“阿久,起来。”
商久穿上外套跟着下楼。
裴忘拉着他穿过院子,走到后院的菜地边上。
地上摆着几盆育苗盆。
裴忘让商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卷起裤腿,脱了鞋,光脚踩进泥地里。
把一株苗从育苗盆里轻轻取出来,在土里挖了一个小坑,把苗的根放进去,再把土一点一点填回去,用手心压平。
阳光从薄雾里透过来,落在他的后颈上,把那些细碎的头发照成浅金色。
“这是番茄,这是薄荷,这是水果黄瓜。”他一边栽一边说:
“黄瓜要搭架子,过几天我让周叔帮忙弄。番茄要掐尖,不然光长叶子不结果。薄荷最好养,浇水就能活,之后可以泡水喝,掐一把就行。”
商久坐在椅子上,看着裴忘在泥地里把一株一株幼苗安置好,又用轻轻把土拍实,再浇一圈水。
商久想起上一世的裴忘。
那时候的裴忘也来过这片院子,只是那时候他在院子里什么都不做,总是穿着浅色的衣服坐在藤椅上,仰着头看树影。从早到晚,连位置都不换一下。他甚至不确定那时候的裴忘是不是真的在看那些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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