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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无声地翕动,试图模仿着记忆里偶尔听到的、上等人说话时那些单词的发音。
“A… p… p… l… e…”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拼读,笨拙地尝试着将字母组合和脑海中的发音联系起来。
遇到不认识的字母组合,他就死死盯着图画,试图用图画的意义去反推单词的发音。
时间在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昏暗的光线下,他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身体的疲惫、屋外父母的低语、大姐压抑的啜泣声、二姐窸窸窣窣的私语……所有的声音和感知都被隔绝在外。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膝上的书、以及那些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光的字母和图画。
他翻过一页又一页:Egg (鸡蛋), Fish(鱼), Girl(女孩), Hat(帽子), Igloo (冰屋,图画让他困惑了一下), Jam (果酱)……每一个新词的出现,都像在他贫瘠荒芜的精神世界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当翻到 Kite (风筝) 这一页时,欧文的手指猛地顿住了。图画上是一只色彩鲜艳的蝴蝶风筝,高高地飞在蓝天白云下。
这不就是下午索菲亚小姐那只卡在树上的风筝吗?
一种奇妙的连接感涌上心头。下午那惊险的攀爬、索菲亚小姐灿烂的笑容、管家塞缪尔沉默的放行
以及此刻手中这本书……这一切,都因为这个单词 K-I-T-E而串联了起来!
一种宿命般的、温暖的感觉包裹了他。他更加确信,这本书,就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他看得太投入,太忘我。以至于当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清晰地穿透薄薄的板壁,传入他耳中时,他才猛地从知识的海洋里被拉回现实。
是大姐艾米丽的声音。
“……莉莉,我……我好害怕……”
艾米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无助
“他……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两个孩子……他们会接受我吗?
妈妈……妈妈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我……我真的只是去当个不用花钱的佣人和……生育机器吗?”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未知的恐惧和对自身价值的怀疑。
接着是二姐莉莉压低的、带着安慰和一丝不平的声音
“别听妈妈瞎说!艾米丽!那个铁匠,我听隔壁的玛吉婶婶提过一嘴,说他虽然是个粗人,但干活实在,对邻里也算和气。
他那两个孩子还小,总比去伺候刻薄的老爷太太强!再说了,你有自己的家了!有土地,有房子!再也不用在纺织厂里熬得眼睛都快瞎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别哭……”
“可是……可是我……”
艾米丽的哭声更大了些
“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照顾孩子……我不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当别人的妻子……妈妈从来没教过我这些……”
“谁天生就会啊!”
莉莉的声音带着一种市井的泼辣和无奈
“慢慢学呗!总比在这里……”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淹没在艾米丽更压抑的抽泣声中。
欧文坐在黑暗中,膝上的书页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朦胧的白。
现实的沉重感再次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他合上书本,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唯一能抵御寒冷和恐惧的盾牌。
书页的棱角依旧硌着他的胸口,带来清晰的痛感。那痛感中,却滋生出一股更加顽强的决心。
他必须认字!必须学会更多!必须变得强大!
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或许……有一天,也能保护像大姐这样,在命运洪流中身不由己、只能随波逐流的人。
大姐即将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生活,而他欧文·哈特菲尔德,则刚刚用一本《儿童启蒙识字书》,叩开了一扇通往无限可能的大门。
门内是荆棘密布还是繁花似锦?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走进去,用尽一切力气,抓住这束由一只蝴蝶风筝和一个天真女孩的善意带来的、微弱却无比珍贵的星光。
他将脸轻轻贴在光滑微凉的书封上,闭上眼。
油墨的清香萦绕着他,大姐压抑的啜泣声仿佛也渐渐远去。
黑暗中,他仿佛看到那些刚刚认识的字母在眼前跳跃、组合,拼凑出一个个模糊却充满力量的词语
改变, 希望, 未来,紧握着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如同握住了命运的缰绳。
梧桐树巨大的树影早已被伦敦东区永恒的夜色吞噬,但在他灵魂深处,那束由识字书点燃的微光,正倔强地、一点点地,试图刺破这浓重的黑暗。
第14章 识字
门轴干涩的呻吟声在老鼠街七号潮湿的晚霞里格外刺耳。
母亲玛丽哈特菲尔德最后用力拽了拽那口破旧藤条箱的带子,确保它捆扎结实
里面塞着大姐艾米丽少得可怜的“嫁妆”——几件浆洗得发硬的旧衣裙,一块粗糙但干净的亚麻布。
艾米丽站在母亲身后,穿着一件明显改小、依旧不太合体的灰色二手旧外套,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她低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嘴唇抿得紧紧的,几乎看不见血色。
二姐莉莉倒是显得精神些,东张西望,眼睛里闪烁着对未知乡下的好奇,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父亲老哈特菲尔德佝偻着背,像一块被风雨侵蚀殆尽的朽木,沉默地站在一旁,手里捏着半截劣质的烟屁股,浑浊的眼睛望着脚下坑洼的石板路,仿佛周遭的一切与他无关。
“行了!”
玛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像冰冷的探针扫过狭窄、散发着霉味的门厅,最终落在角落阴影里那个瘦小的身影上——欧文。
“欧文,”
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和不容置疑
“我们这就走了。去乡下送你姐,路远,得住几天。”
欧文下意识地看向大姐艾米丽。
艾米丽也恰好微微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离家的惶恐、对未来的茫然,还有一丝对这个沉默弟弟的、难以言说的告别。
欧文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大姐……”声音却干涩得卡在喉咙里。
玛丽根本没在意这短暂的交流,她的注意力在更实际的问题上。“你,”她指向欧文,
“刚找到活计,屁股还没坐热乎!请假?想都别想!得罪了老板,丢了饭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现实的残酷逻辑。
“老实待着!看好门!”
她转身走到厨房那个摇摇欲坠的架子旁,从最上面一层摸出两条用粗布裹着的、硬得像砖头一样的黑麦面包,随手放在唯一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桌上。
面包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扬起一点灰尘。
“喏,够你吃两天!省着点!水缸里有水,饿不死!”
玛丽的语气毫无温度,像是在交代一件物品的存放
“等我们回来!”
母似乎因为对大姐婚姻的忧虑,重新便会最初的粗暴母亲!
没有多余的叮嘱,没有温情的告别。
玛丽提起藤箱,另一只手粗鲁地拽了一下还在发怔的艾米丽的胳膊:
“走了!磨蹭什么!”
艾米丽被拽得一个踉跄,低低地“嗯”了一声。
莉莉赶紧跟上去。老哈特菲尔德掐灭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沉默地跟在最后。
门再次被拉开,带着煤灰味的冷风灌了进来。
一家四口的身影,带着那只破旧的藤条箱,很快消失在老鼠街狭窄、肮脏的巷道尽头,融入了灰蒙蒙的晚霞里。
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那沉重的关门声,如同一个巨大的休止符,砸在欧文的耳膜上,也在死寂的屋子里回荡。一瞬间,世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了母亲尖利的斥责,没有了父亲沉闷的咳嗽,没有了二姐莉莉叽叽喳喳的低语,也没有了大姐艾米丽压抑的啜泣。
只有老鼠在墙壁夹层里窸窸窣窣的跑动声,以及远处工厂蒸汽锤永不疲倦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哐…哐…”声,隔着墙壁和空气传来,显得格外遥远而空洞。
一种奇异的、巨大的、几乎令人眩晕的寂静感,如同涨潮的海水,迅速淹没了整个空间,也淹没了欧文。
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
心脏在胸腔里先是剧烈地撞击了几下,仿佛要挣脱束缚,随即又慢慢沉静下来,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失落和……一种近乎罪恶的狂喜所占据。
失落,是因为大姐的离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也隔断了他与艾米丽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联系。
乡下的铁匠、陌生的继子、未知的生活……艾米丽那双含泪的眼睛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但紧随失落之后汹涌而来的,是更加强烈的情绪——自由!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他窒息的自由感!整整两天!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这个狭小、破败、充满压抑和绝望的“家”,将完全属于他一个人!
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刻薄的指责,没有需要时刻提防的、随时可能爆发的争吵!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毫无顾忌、全心全意地拥抱他怀中那本真正的珍宝!
他几乎是扑向自己那个铺着破布和稻草的角落。
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笨拙。
他小心翼翼、如同进行某种神圣仪式般,从怀里掏出那本《儿童启蒙识字书》。
硬质的封面在昏暗中依然能感受到其光滑和微凉。
他盘腿坐下,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将书珍重地摊开在膝头。
他先是用衣袖,仔细地、反复地擦拭自己本就粗糙但还算干净的手掌,仿佛要擦掉所有可能玷污书页的微尘。
然后,他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轻轻翻开那光滑的硬质封面。
哗啦——
书页摩擦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清脆悦耳,如同天籁降临。
浓郁的油墨和纸张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屋内残留的霉味、劣质烟草味和食物腐败的气息。
这气味,是光,是风,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欧文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让这芬芳充满他贫瘠的肺腑,仿佛要涤荡掉老鼠街浸染在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丝污秽。
他开始了。
昏暗的光线下,只有高窗外透入的、被煤烟过滤得惨淡的天光,他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簇炽热的火焰。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灵魂,都凝聚在膝头这片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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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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