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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我看到外面告示栏上贴着招聘启事,贵厂需要一名助理会计。”欧文无视了对方的恶劣态度,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同时递上了那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推荐信,“这是我的推荐信。我识字,会算术,有记账经验。”
“会计?”格里姆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随手接过那张破纸,草草扫了一眼,“‘费洛斯与芬奇’?珠宝店?”
他脸上的讥讽更浓了,“小子,你走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是纺织厂!纺的是棉线,不是金线!珠宝店那套花架子,在这儿屁用没有!滚吧!别浪费我时间!” 他说着就要把推荐信揉成一团扔掉。
“先生!”欧文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让格里姆斯揉纸的动作顿了一下。
欧文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格里姆斯桌上那几本摊开的、明显有涂改痕迹、字迹潦草的账簿,又指了指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块写满密密麻麻数字、同样混乱不堪的生产统计黑板。
“您左手边那本蓝色账簿,”欧文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和自信,“第37页,第三栏的月度煤耗汇总,加法有误。实际支出应该是17镑6先令8便士,但账面记成了18镑6先令8便士,多记了1镑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块黑板,“还有,黑板上第三行,昨日细纱车间的产出量,记录的是‘185捆’,但根据您左手边那份交接班记录,”
他精准地指向格里姆斯手肘下压着的一份脏兮兮的表格,“白班记录是87捆,夜班记录是93捆,总和应为180捆。误差5捆。如果按照这个误差比例推算月度损耗,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冰冷的针,刺得格里姆斯肥胖的脸颊猛地一抖。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旁边几个正在埋头抄抄写写、同样衣衫破旧的文书也惊讶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衣着寒酸、面容俊美却语出惊人的少年。
格里姆斯脸上的不耐烦和轻蔑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错愕和惊疑。
他猛地低头,抓起那本蓝色账簿,翻到第37页,手指颤抖着顺着数字往下捋。
他的算术显然不太好,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笨拙地点着,额头开始冒汗。
他又抓起那份交接班记录,对着黑板上的数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欧文指出的地方,分毫不差!那1镑的煤耗误差,那5捆的产量误差,像两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这个工头主管的脸上!
“你……你……”格里姆斯抬起头,死死盯着欧文,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被当众揭短的恼羞成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捡到宝的狂喜!上帝啊!
一个识字、懂算术、还能一眼看出账目和记录漏洞的小子!而且看他那身打扮,估计工钱要得绝不会高!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廉价劳力!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格里姆斯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和审视。
“欧文·哈特菲尔德,先生。”欧文平静地回答,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他知道,他赌对了。知识,就是他在绝境中唯一的武器。
“识字?会写?懂复式记账?”格里姆斯连珠炮般发问。
“是的,先生。我自学过。”欧文回答得言简意赅,却充满底气。五年在索菲亚书房汲取的养分,此刻终于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开出了第一朵微弱的花。
格里姆斯那双浑浊的小眼睛在欧文那张俊美却写满疲惫和坚定的脸上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他猛地一拍桌子:“好!就你了!试用期一个月!周薪……12先令!”
他报出了一个远低于市场行情的数字,带着一种施舍和不容置疑的口吻,“负责协助老汤姆整理车间产出记录、核对原料入库单据、誊抄账本!干得好,转正!干不好,立马滚蛋!明白吗?”
12先令。在物价飞涨的东区,这仅仅能勉强糊口。但欧文没有任何犹豫。他需要这个立足点,比需要空气更迫切。
“明白,先生。”欧文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微微收紧的下颌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现在就开始!老汤姆!”格里姆斯对着角落里一个伏案疾书、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头喊道,“这个新来的小子,欧文·哈特菲尔德,以后归你管!把那些该死的车间记录和入库单都扔给他!让他赶紧弄!月底盘点要是再出岔子,你们两个一起滚蛋!”
被称为老汤姆的老会计慢吞吞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用细绳绑着的破旧眼镜。
他的眼神浑浊,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漠地扫了欧文一眼,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工具。
他指了指自己桌旁一张堆满灰尘和杂乱纸张的破旧小桌子,以及墙角一个塞满了各种单据、几乎要爆开的破藤筐,沙哑地吐出两个字:“你的。”
欧文走到那张布满灰尘的小桌前,放下肩上那个破旧的帆布挎包。
他脱下粗呢外套,小心地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旧衬衫。他没有在意老汤姆冷漠的目光,也没有在意格里姆斯重新响起的、对着另一个倒霉工头的咆哮。
他伸出手,拂去桌面上厚厚的灰尘,然后,从那个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破藤筐里,抽出了一沓沾着油污和棉絮的、字迹潦草模糊的车间产出记录单。
巨大的织布机轰鸣声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隔着墙壁汹涌而来,震得桌面都在微微颤抖。
空气里弥漫着棉絮、汗臭和劣质灯油的味道。这里没有璀璨的钻石,没有优雅的索菲亚小姐,只有冰冷的数字、混乱的账目和无休止的噪音。
欧文深吸了一口这浑浊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全新的、充满挑战与磨难的起点深深印入肺腑。
他拿起一支秃了头的蘸水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墨汁浓黑,带着刺鼻的气味。他翻开一本崭新的、同样散发着劣质纸张和胶水味道的账本。
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页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黑隼纺织联合公司
细纱车间 产出记录簿
日期:1898年10月7日
一行清晰、工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筋骨、却又异常沉稳有力的字迹,在账本的第一行缓缓铺开。
如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沼中,艰难地刻下了第一道微弱的、属于欧文·哈特菲尔德自己的印记。
第20章 入职家庭会计
一年时光,在“黑隼”纺织厂永不停歇的织布机轰鸣声、劣质墨水的气味和无穷无尽的数字洪流中,如同被齿轮碾过,飞快而沉重地流逝。
伦敦东区那浓得化不开的煤烟和绝望,似乎也在这日复一日的伏案劳作中,渗入了欧文·哈特菲尔德愈发沉稳的眉宇间。
十六岁的欧文,身形又拔高了一些,肩膀宽阔了些许,长期伏案并未压垮他的脊梁,反而沉淀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力量。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袖口磨出毛边的旧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深色的、同样陈旧的马甲——这是他从微薄薪水里能给自己添置的最“体面”的行头。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比一年前更加锐利、更加深邃,像经过流水反复冲刷的蓝宝石,在昏黄的煤气灯下闪烁着冷静而专注的光芒。
他坐在那张属于他的、堆满账册单据的破旧小桌前,位置没变,周遭的喧嚣与污浊也没变。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空气中飞舞的棉絮粉尘、隔壁老汤姆那永不停歇的、压抑着痛苦的咳嗽声……
一切都如同背景噪音,被他强大的意志力隔绝在外。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面前摊开的账簿和手中那支磨秃了笔尖的蘸水笔上。
指尖翻飞,蘸水笔在粗糙的账页上划过,留下一行行清晰、流畅、如同印刷体般工整的数字和摘要。
“11月7日,细纱车间,第3组,产出标准支棉纱:42捆(核准无误,工头签字:J. Higgins)”;
“同日,粗纱车间,原料(印度棉)入库:187包,抽检损耗率1.2%,低于标准线(库管员签字:M. Brown)”;
“蒸汽机房,燃煤消耗:8.5吨(与锅炉工记录核对一致)”;
“维修部,采购替换齿轮(规格B-7):3件,供应商:‘铁锚’机械行,单价:15先令6便士……”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目光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在混乱模糊的原始单据和潦草不清的车间记录中,迅速捕捉关键信息,剔除冗余和错误,将其转化为账本上条理分明、逻辑严谨的记录。
格里姆斯那本曾经错误百出、如同灾难现场的蓝色总账,在欧文接手后,奇迹般地变得清晰、准确、一丝不苟。
月底盘点时,那令人头疼的损耗误差和混乱不堪的库存记录,被欧文用精准的表格和详实的追溯记录梳理得明明白白
甚至揪出了几个工头长期虚报工时、克扣工人薪水的勾当,让格里姆斯在惊愕之余,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会计刮目相看——当然,更多的是庆幸自己只用12先令就捡到了这么个“人形会计”。
然而,欧文的价值远不止于此。他不仅能整理过去,更能预见未来。
他利用空余时间和索菲亚小姐当年借给他的经济学书籍里汲取的知识,开始尝试对工厂的运营数据进行初步分析。
他将原料价格波动、不同车间的产出效率、设备故障频率、甚至季节性用工需求,都纳入一个自制的、简陋却异常清晰的统计模型中。
这天下午,格里姆斯正对着新一批印度棉的报价单,因价格上浮而烦躁地抓着他那所剩无几的头发,破口大骂着奸商和该死的天气影响航运。
欧文默默地将一份用整洁字体誊写的分析报告放在了他油腻腻的桌面上。
报告清晰地列出了近三个月主要原料的价格走势图,与市场上公开的期货价格波动进行对比。
接着是不同批次印度棉、埃及棉和美棉在“黑隼”现有设备下的产出率、次品率对比数据。
最后,是一个基于当前库存、订单量和损耗率推算出的未来两周关键原料需求预测表,旁边还附上了几家供应商的最新报价和欧文对性价比的简短评估。
格里姆斯浑浊的小眼睛顺着那清晰的图表和精准的数字往下看,嘴巴无意识地张大了。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曲线和公式,但他看得懂结果!
这份报告像一盏灯,瞬间照亮了他眼前的一团迷雾——该买多少棉?买哪种棉?什么时候买最划算?库存还能撑几天?一目了然!
“这……这是你弄的?”格里姆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欧文,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在他手下埋头苦干了一年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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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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