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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欧文微微蹙眉,放下蘸水笔。门外站着的是学院负责信件收发的老校工本森先生,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混杂着同情与庄重的神色。
“哈特菲尔德先生,有您的信。从……乡下寄来的。”本森先生的声音低沉,将一个边缘磨损、沾着些许泥点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乡下?”欧文的心莫名地一沉。他认识的信封上的语气—是二姐莉莉的,带着一种乡下人特有的、用力过猛的笨拙和急切。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脊背。他谢过本森先生,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撕开了信封。
莉莉的信不长,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焦灼和绝望的气息:
欧文:
快回来!大姐不行了!她的老哮喘病犯了,这次凶得很!乡下郎中说没得救了,药也灌不进!铁匠约翰急得团团转,两个小子也只知道哭。大姐一直念叨你……快!快回来看看她最后一眼吧!
姐:莉莉
短短几行字,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欧文的心口!眼前瞬间浮现出大姐艾米丽那张总是带着疲惫和隐忍、却又在看到他时努力绽放温柔笑容的脸庞。
哮喘……那个缠绕了她半生的梦魇!九年前离开老鼠街时,她眼中那份对未知生活的忐忑与一丝微弱的希冀……如今,竟到了诀别的时刻?
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愧疚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窗台上的金雀花在震动中轻轻摇曳。剑桥的紫藤花香、毕业论文的宏图、即将到来的毕业荣光……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遥远而虚幻。他只有一个念头:立刻!马上!回到那个他阔别已久、承载着最初苦难与微薄温情的乡下,回到大姐身边!
他几乎是冲到了导师伊芙琳·沃德姆博士的办公室。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将莉莉的信递了过去,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沃德姆博士,非常抱歉……我必须立刻请假回乡下。我大姐……病危。”
沃德姆博士接过信,迅速扫过那潦草的字迹。她抬起头,看着欧文瞬间苍白的脸和那双深潭般眼眸中翻涌的、近乎破碎的痛楚,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这位一向以严谨著称的女学者,眼中充满了理解与深深的同情。
她绕过书桌,轻轻拍了拍欧文紧绷的手臂:“上帝保佑!欧文,快去吧!学院这边我会处理。论文的事情不用担心,等你回来。家人……此刻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欧文感激地点头,甚至来不及多说什么,转身冲出了办公室。
他飞快地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只带了几本随身书籍和那盆小小的金雀花——仿佛带着剑桥的一点微光,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火车喷吐着浓烟,在英格兰南部起伏的绿色原野间穿行。
窗外的风景从剑桥郡的平坦学术之地,渐渐过渡到萨里郡低矮起伏的丘陵和成片的农田。空气变得湿润,夹杂着泥土、青草和牲畜粪便的混合气息。
欧文靠窗坐着,怀中紧紧抱着那盆金雀花,花朵在颠簸中轻轻颤抖。
他无心欣赏窗外的田园风光,目光失焦地望着飞逝的田野,脑海中交织着大姐憔悴的面容、童年老鼠街的灰暗片段,以及铁匠约翰那张沉默而敦厚的脸。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当火车在一个简陋的、只有一间红砖小屋作为站台的乡间小站停下时,欧文一眼就看到了站台上那个熟悉而瘦小的身影——二姐莉莉。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裙,外面套着一件同样陈旧的灰色开衫,头发胡乱地挽在脑后,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深重的忧虑。
几年不见,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背脊似乎也更佝偻了些,生活的重担在她身上刻下了无情的印记。
“欧文!”莉莉看到欧文下车,立刻扑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弟弟的手臂,仿佛抓住唯一的依靠,“你可算来了!快!快跟我走!”她甚至没顾得上寒暄,拉着欧文就匆匆往站外走去。
一辆破旧的、由一匹同样显得疲惫的老马拉着的木板车等在路边。
赶车的是个头发花白、满脸沟壑的干瘦老头,沉默地冲欧文点了点头。欧文将行李和金雀花放到车上,扶着莉莉坐好。老车夫扬起鞭子,轻轻抽在老马身上。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吱呀声,朝着村庄深处驶去。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泥土气息、青草的芬芳,还有远处燃烧麦秆的淡淡烟味。
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金色麦田,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丰收的光芒,沉甸甸的麦穗低垂着头。
更远处,是墨绿色的牧场,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牛羊。天空是那种乡下特有的、洗练过的、近乎透明的蓝,飘着几朵悠闲的白云。
一切都显得宁静、质朴,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然而,这宁静的田园画卷,却无法掩盖其下深藏的、属于土地的沉重与贫穷。低矮的农舍大多是用粗糙的石头和灰泥垒砌而成,屋顶铺着深色的茅草或陈旧的瓦片,墙壁斑驳,爬满了藤蔓。
院子里堆放着农具,木栅栏歪歪斜斜。偶尔路过的村民,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皮肤被阳光晒成深棕色,脸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日复一日劳作的疲惫。
他们的目光落在欧文这个衣着明显不同的“城里人”身上,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孩子们赤着脚在泥地里追逐嬉戏,身上沾满尘土,笑声清脆,却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野性。
莉莉一路沉默着,只是紧紧攥着欧文的手,指节发白。车子最终停在一处稍显孤立的农舍前。
农舍比沿途看到的稍大些,用厚重的石头砌成,显得坚固而低矮,屋顶是深灰色的石板瓦。屋后有一个简陋的、用木柱和茅草搭起的铁匠棚,里面隐约可见熄灭的火炉和散落的铁器工具。
院子里散养着几只啄食的母鸡,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混合着铁锈、煤灰和牲口棚的味道。这里就是大姐艾米丽的家。
推开那扇沉重的、带着铁制门环的木门,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一种久病之人特有的、沉闷而衰弱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屋外的泥土芬芳。
光线有些昏暗,唯一的窗户挂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帘子。屋子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炉膛里只有微弱的余烬,散发着一点聊胜于无的热气。
壁炉旁放着一张宽大的、铺着厚厚稻草和旧棉被的木床。
艾米丽就躺在那张床上。
欧文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几乎认不出床上那个形销骨立、气息奄奄的女人就是他的大姐!
记忆中那个虽然疲惫却总带着温柔笑意的大姐艾米丽,此刻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深陷在破旧的棉被里。
她的脸颊凹陷得可怕,颧骨高高凸起,蜡黄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微微张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种尖锐、拉风箱般的嘶鸣,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瘦弱的胸腔剧烈起伏,如同濒死的鱼儿在干涸的岸上挣扎。那双曾经明亮、充满羞涩和期盼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空洞地望着低矮的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游离于躯壳之外。
“大……大姐……”欧文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他几步冲到床边,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艾米丽那只露在被子外面、枯瘦如柴、冰凉得吓人的手。
艾米丽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触碰,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欧文脸上。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在她深陷的眼窝里漾开,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得如同蚊蚋般的气流声:“欧……欧文……是……是你吗……”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令人心碎的嘶鸣。
“是我!大姐!是我!欧文回来了!”欧文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夺眶而出,滴落在艾米丽冰冷的手背上。
床边,一个身材敦实、沉默得像块石头的中年男人佝偻着背坐在一张矮凳上,正是铁匠,姐姐的丈夫托马斯卡特。
他比欧文记忆中更显苍老,脸上刻满了风霜和愁苦的皱纹。粗壮的手指关节因常年打铁而异常粗大,此刻正无意识地、用力地搓揉着自己破旧裤子上的一块油污。
看到欧文,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忧愁淹没。他笨拙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他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同样沉默的青年——艾米丽的两个继子,杰克和威廉。
他们继承了父亲沉默寡言的性格,脸上带着憨厚和不知所措的悲伤,只是红着眼眶,对着欧文这个“城里来的舅舅”局促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药……药……”莉莉在一旁抹着眼泪,声音嘶哑,“欧文,快把你带的药拿出来试试!”
欧文猛地回过神,慌忙从随身的行李袋里翻出那个在伦敦最好药房购买的、包装极其精美的玻璃药瓶
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标签上印着复杂的化学名称和“强力支气管扩张剂”的字样,价格昂贵得足以让乡下人瞠目结舌。这是他匆忙中能买到的最好的、据说对严重哮喘有奇效的新药。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
在莉莉的帮助下,他试图将药液滴入艾米丽干裂的嘴唇。然而,艾米丽的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剧烈的呛咳和更加骇人的喘息!
淡黄色的药液大部分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浸湿了枕头,只有极少的几滴勉强咽了下去。
时间在艾米丽痛苦的喘息和亲人绝望的守候中缓慢流逝。
那昂贵的药液似乎起了一点微弱的作用,那拉风箱般尖锐的嘶鸣声短暂地平缓了片刻。
艾米丽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神采,她极其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依次落在欧文、莉莉、托马斯、杰克和威廉身上,充满了不舍、歉疚和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眷恋。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微弱的叹息,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的飘零。那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点微光,在她眼中迅速黯淡、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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