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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子里,盛着两根东西。
两根!金黄色的、油光发亮、散发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肉香的东西!
香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玛丽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形成一个滑稽的“O”型,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急剧收缩。
她脸上那层常年笼罩的怨毒和刻薄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纯粹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震撼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她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灶台上那锅半死不活的菜帮汤。
香肠?!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在她贫瘠的认知里炸响!
那是橱窗里闪闪发光的东西!是连隔壁偶尔能买一小块咸肉的乔尼家都吃不起的奢侈品!是老爷太太们才配享用的食物!
它怎么会……怎么可能出现在她儿子手里?!
“这……这……”
玛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铁锈,带着一种破音般的颤抖。
她猛地站起身,甚至带倒了脚边的小板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踉跄着冲到欧文面前,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盘子里的香肠,指尖几乎要碰到那金黄色的肠衣,却又像害怕那只是幻觉一碰就会消失般猛地缩回。
“欧文!这……这是……哪来的?啊?哪来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探询,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剜着欧文的脸。
“是……五楼的夫人安妮儿小姐……”
“她……看我送水果……硬要给我的……我说太贵重了不能要可她非要给……”
“安妮儿小姐?五楼那个?”
玛丽脸上的震惊如同凝固的面具,但眼中的锐利和恐惧在听到这个名字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汹涌、更加纯粹的、名为“狂喜”的洪流!
她猛地一把抢过欧文手里的盘子!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却又在接触到盘子时变得异常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的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她将盘子凑到眼前,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霸道无比的肉香混合着油脂的焦香和香料的辛香,如同最猛烈的兴奋剂,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老天爷啊!是真的香肠!是真的!”
玛丽的声音因为巨大的狂喜而变得尖利刺耳,带着一种破锣般的颤音,在狭小的阁楼里回荡!
她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巨大到近乎狰狞的笑容,所有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我的好儿子!我的好欧文!!”
她激动地语无伦次,一只手紧紧抱着盘子,另一只手用力拍打着欧文的肩膀和后背,力道大得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这次,那拍打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狂喜和激动!
她抱着盘子,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在狭小的屋子里激动地转着圈,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香肠!香肠!我们哈特菲尔德家也能吃上香肠了!看谁还敢瞧不起我们!看谁还敢说我们是穷鬼!!”
她脸上的笑容从未如此灿烂过,带着一种贫民窟底层特有的、扬眉吐气的巨大满足感。
那两根香肠,在她眼中仿佛不再是食物,而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狂喜稍稍平复后,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玛丽的脑海。
她猛地停住脚步,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一种近乎惶恐的感激。
“不行!不行!人家给了这么金贵的东西,咱不能白拿!”
她看着盘子里油光发亮的香肠,又看看欧文,语气斩钉截铁
“得去谢谢人家!得好好谢谢安妮儿小姐!”
她立刻行动起来,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盘香肠放在油腻木桌最干净的角落,如同供奉圣物。
然后,她冲到墙角那个破旧的脸盆架旁,用盆里仅剩的一点浑浊的水,疯狂地搓洗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污垢的手,甚至破天荒地用了一点她珍藏的、几乎舍不得用的劣质肥皂碎屑!
她用力搓洗着,仿佛要将半辈子积攒的污垢和晦气都洗掉。
接着,她手忙脚乱地翻找着。找出一件她认为最“体面”、补丁最少、洗得相对干净的旧围裙换上。
她又用手指蘸了点水,努力梳理着自己那头油腻、凌乱的头发,试图将它们拢在脑后。
她对着角落里一小块模糊的、布满污渍的破镜子碎片,用力揉搓着自己沾满煤灰的脸颊,试图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做完这一切,玛丽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她那总是佝偻着的干瘦脊背,脸上挤出一个她自认为最“和善”、最“感激”的笑容。
她端起那盘香肠,像是端着进贡给女王的贡品,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家门,一步一步,无比郑重地向五楼走去。
欧文呆呆地站在屋里,看着母亲消失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两根依旧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香肠,感觉像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五楼的门被轻轻敲响。
安妮小姐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玛丽·哈特菲尔德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玛丽此刻的模样确实有些“惊人”
努力梳拢过的头发依旧有几缕油腻地贴在汗津津的额角,脸上被水搓过的地方留下几道白印子,与未洗净的煤灰形成滑稽的对比,身上那件“体面”的围裙也掩盖不住长期的破旧和贫困。
但她脸上那刻意挤出的、僵硬却无比真诚的感激笑容,和她双手捧着的、那盘原封不动、油光发亮的香肠,却形成了一种强烈的、令人心酸的冲击力。
“安妮儿小姐!”
玛丽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异常尖利高亢,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口音
“我……我是欧文的妈妈!玛丽·哈特菲尔德!谢谢您!谢谢您给欧文的香肠!老天爷啊!这么金贵的东西!我们……我们……”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将盘子高高举起,递向安妮小姐
“这个……这个我们可不能要!太贵重了!您快收回去!您的大恩,我们记下了!记一辈子!”
安妮儿看着那盘被郑重其事捧回来的香肠,再看看玛丽那张写满了底层妇女特有的、笨拙而炽热的感激的脸,清澈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
“哈特菲尔德太太,您太客气了。”
安妮小姐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她轻轻推回玛丽递过来的盘子
“香肠是给欧文的。他需要吃点好的。您拿回去,给孩子们吃吧。”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不行!不行!安妮小姐!这绝对不行!”玛丽急了,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感激变成了惶恐
“您是大好人!可我们穷归穷,不能不懂规矩!白拿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要遭雷劈的!您快收下!”她执拗地再次将盘子往前送。
安妮小姐看着玛丽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和惶恐,明白在这个等级森严、贫穷深入骨髓的环境里,纯粹的馈赠反而会成为一种沉重的负担和不安的来源。
她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坚持收回香肠。
“好吧,哈特菲尔德太太,香肠您拿回去。”
安妮小姐妥协了,但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玛丽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围裙
“不过,如果您真想感谢我……”
她指了指屋内墙角一个装得半满的柳条洗衣篮,“我这里正好有些换下来的衣服要洗。您看……如果不麻烦的话?”
玛丽顺着安妮小姐的手指看去,眼睛瞬间亮了!洗衣服!这是她最擅长、也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回报方式!
“不麻烦!不麻烦!一点儿都不麻烦!”
玛丽的声音立刻充满了巨大的热情和干劲,仿佛接到了天大的恩赐
“安妮小姐您放心!交给我!保证给您洗得干干净净!连一个线头都捋顺溜了!”她脸上的惶恐瞬间被一种找到了用武之地的巨大兴奋所取代。
她不由分说,立刻放下手里的盘子,几步冲到墙角,像抢宝贝一样,一把抱起那个沉甸甸的洗衣篮!动作麻利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怨气冲天的妇人。
“我这就去洗!这就去!楼下公共水池这会儿人少!”玛丽抱着篮子,像抱着战利品,脸上洋溢着一种找到存在价值的巨大满足感,对着安妮小姐连连点头哈腰
“谢谢您!谢谢您给我们机会!您真是大好人!愿上帝保佑您”
她一边说着感激涕零的话,一边抱着篮子,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门,连再见都忘了说,咚咚咚的脚步声急促地消失在楼梯间。
安妮儿小姐站在门口,看着玛丽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门边地上那盘依旧散发着香气的香肠,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无奈、怜悯和一丝疲惫的笑容。
她轻轻关上门,隔绝了楼道里的喧嚣,也隔绝了两个世界短暂交汇带来的冲击波。
楼下,玛丽抱着那篮沉甸甸的、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和体味的衣服,如同抱着通往体面世界的通行证,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冰冷的水池,刺骨的井水,粗糙的搓衣板,劣质的肥皂……这一切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她要用尽全力,把这些衣服洗得像新的一样!
这是她能回报那位好心的安妮小姐的唯一方式,也是她这个贫民窟妇人,能为自己、为儿子、为这个家赢得的一点点……尊严的微光。
楼梯间里,似乎还残留着两个女人短暂相遇时,那混合着香肠油脂、廉价肥皂和底层笨拙感激的复杂气息。
第6章 你身上有煎香肠的味道
水果摊棚子下那浓得化不开的腐烂甜腻气息,像一张粘稠的网,瞬间裹住了刚从五楼那短暂温暖中抽身的欧文。
安妮儿小姐门前残留的、那丝若有若无的香肠油脂焦香,在这污浊的空气里,脆弱得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间消弭无形。
哈里斯老板那破锣嗓子炸雷般的咆哮,比利和汤姆麻木空洞的目光,瞬间将他拖回现实的地狱。
“欧文!磨蹭什么?后巷那堆烂梨给我搬到垃圾堆去!立刻!马上!别让我看见你偷懒!”
老板的吼声带着唾沫星子
他立刻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向后巷。堆积如山的腐烂梨子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甜腻恶臭,混杂着污水和垃圾的酸腐。
他咬着牙,弯下腰,双手抓住一个沉重的柳条筐边缘,瘦弱的胳膊肌肉绷紧到极限,才勉强将它抬起。
汗水和腐烂梨子渗出的粘稠汁液混合在一起,浸透了他单薄的破衣,带来一阵黏腻冰冷的触感,紧紧贴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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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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